所幸,那把诅咒弓倒是还攥在手中,长亭只有意识到这一点时,心头的火花才又重新燃起。接着,她便听到一声痛苦的吼叫。
那叫声大得出奇,便像是在她耳边炸响的,随后,长亭觉得羁困自己的地牢倏然消失了,她的身子已轻飘飘地站起来,朝着前方有蓝光射出的地方走去……
“诅咒箭!”蓝光耀眼处有人在狂叫着,那是个头戴铁冠的黄发人,身骨彪健,他一只蒲扇似的大手颤舞着,另一只手却死命地捂住小腹,显得极为痛苦。
长亭猛然觉得喉头一阵发干,她记起了这个人,他的眼神,他的身形,还有他的狠辣……五年前在舞柳居,长亭就知道再见时,便是化成了灰儿她也会认出他的。这人正是杀害她父母的罪魁祸首——铁阎罗。一股热血倏地冲到了脑门。
“我终于又碰见你了,上天果真有眼!”长亭冷笑着,冲着面前的铁阎罗喊。但对方对她竟是视而不见,依旧在咆哮嚎叫!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又有几个人冲了过来,“大哥大哥,你伤势又发作了?”“不能再耽搁了大哥,你一定要去趟风火谷!”
“不,我不要去见他!”铁阎罗咬牙切齿地说,“他不就是想借此来压制我?我……我偏不隧他的心思……”,说到最后,脸孔已经扭曲得变了形。
“快,把大哥抬进屋里去……”众人手忙脚乱地一拥向前。长亭怒道:“你们一个也别想走!”手里挥舞着诅咒弓,朝那些人打去,但每一下都像是打在虚无中,那些人抬着铁阎罗很快就消失了,只余下蓝油油的一片光润。
长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心想:“难道我又碰见鬼打墙了?”
那股子怒火一旦烧起来,就很难再熄灭,长亭歇斯底里地发出一声吼叫:“铁阎罗,你给我滚出来!”单膝跪地,双手托弓,咯吱吱将弦引满了,凌空嗖地射出。
噗地一下,蓝色的光华碎成了千百片,接着化成亿万米粒,随即又嗤啦嗤啦地烧成无数缕轻烟,迅速地散去。眼前顿时显出了真实的天地,却是一处偌大的庄园,雕梁画栋,青旗招展,间隔几步远便有劲装短打的武士持械而立。
长亭正在惊讶这般变故,那些武士已发声喊冲了过来,“什么人,敢擅闯铁堡,你不想活了么?”
呼呼,三柄铁枪架到了头上,长亭手里的诅咒弓一挥,那三人登时如遭电击,身子像断了线的纸鹞般朝后飞了出去。其他人没想到眼前的女子竟有如此身手,都惊得呆了。
晶地一声龙吟,一柄长剑早刺到后心,长亭不敢托大,身子向前纵去,但那人的剑却如影随形,紧紧地粘在她的后背。长亭知道自己除了那一手诅咒箭功夫还堪与敌手一拼外,别无长技,便不假思索地回身,拉弓射去。
几乎就在弓弦扯开的同时,那人的剑也刺到她的心口,但箭气已先发作,红光一闪,那人全身剧震,双手握剑插向地面,想抵住那股诡异的劲道,却是无济于事,剑刃在青石板上擦起一串火星子,人已倒掠出去。
那人直待滑出三丈远,左腿弹起撑住了墙壁,这才张嘴吐出一口血,脸色苍白如蜡。长亭缓缓站起,扬起手中个诅咒弓,冲着他冷冷一笑。
猛听得一人喊道:“三弟,你没事吧?”又有两个人影冲到院子。却是跟那受伤的人一般装扮,都是青袍锦带,黑筒长靴,手中持长剑一口,面目年纪也都相仿。他们一旦冲到,便将那受伤的人搀扶起来,一起怒视柳长亭。
那三弟咳嗽了声,道:“兄长,你们看她手里的弓?”那两人见了,禁不住倒吸了口凉气,“难道是诅咒弓?”“丫头,是谁派你来的?”声音大有惧意。
长亭只是哼了声,也不多话,再次单膝跪下,双手扯弓,拉了个满圆。那三个人见状面色大变,喝道:“破!”同时跃起,长剑划出三道剑气,朝柳长亭劈去。
呼啦一下,地下所铺的青石板尽皆扬起,一起卷向长亭,她目睹对方的威势,也不由得暗自心寒,一咬牙,“开!”,瞄准前方三人射了出去。弓弦才弹回,便觉得劲风裂面,口鼻僵麻,发根也直直竖起。
一道红色箭光,一道黑色箭光,一道青色箭光,迎着千百片石板射去,立即引发了一连串的爆响,满院子灰尘扬散。那兄弟三人的身形早已拔起,双手持剑劈开箭光后,又齐唰唰地刺向柳长亭。
他们三人所使的招数相同,又快若疾电,立时便将柳长亭的上中下三路封死。她左手挽着空弓,满脸惊愕,还没等反应过来,那三道剑光已穿中了她的躯体,他们甚至能看得清她痛苦异常的表情。
正自庆幸得手,面前那个痛苦的人儿蓦然间便碎了,就像一尊薄脆的瓷器,猛然遭到重击后,哗啦一下便碎成了千百片儿。三人的身子依旧在空中盘旋,长剑依旧刺向前方,但那个碎裂的目标却已呼啦一下便不见了。
三人大惊失色,慌乱中收了势子,仗剑环视周围,那女子连同那张可怕的诅咒弓果真消失了。他们正自纳罕,便看到各自的脸上闪过几道光,一道红光,一道黑光,一道青光。之后,光芒便猝然绽放了,从他们的骨骼、肌肉、血管、筋条、韧带、毛发、皮层里透射出来,接着,他们的驱壳便也“炸”开了。
长亭还是为她的这次刺杀行动付出了代价。对方的那三道冰冷剑光射到时,她顿觉全身疼入骨髓,一阵窒息,那出奇的疼痛登时便将她甩向了黑暗中。还是那个狭小的地牢,黑暗再次像铅一样羁固着她。
那钻心的疼痛竟是一阵比一阵厉害,就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她骨髓血肉里钻取,榨吸,长亭身子蜷缩成了一团,使劲地抓着喉咙,想喊出声来,却总是不成,泪水和汗水迷糊了满脸。
她终于还是喊了出来,像乌云里穿过闪电,又有了雷轰,面前的黑暗一下子便消失了。
一仰头,柳长亭嘴里喷出了一口血箭,这才发现面前已经换了时空。
她原来还是瘫坐在那个湖畔的草地上,红的花、黄的花、蓝的花开得灿烂,竹林随风摇晃,发出好听的沙沙声。在湖的另一端,一轮好大的夕阳悬浮着,映得周遭红彤彤的,暮色里,那山川被蒙上了一层神秘气息。
长亭良久才清醒过来,身旁还放着诅咒弓和干粮、清水,她痴痴地道,“原来我刚才只是……做了个梦?”可是,她的胸口依旧疼得厉害,伸手一摸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不对,不是梦,我确实跟铁阎罗他们斗过了!”
她拿起了那张诅咒弓,细细地看着,“没有人能够抵得住诅咒的力量,铁阎罗和他的十三太保也不能!”尽管胸口憋闷,手脚无力,长亭还是硬撑着站起身,看着眼前的湖,这地方太静了,静得有些诡异,她心想:“一定要到古洞里去,找到那个叫白蝠的祭司!”
还没等挪身,不知从湖畔的那个旮旯里,突然便传出了山歌声,轻快好听,还是个男子的声腔,“沙衣衣啊沙衣衣,太阳快要落山,画眉快要归巢,画眉请伊等一等,结个伴儿同归林,沙衣衣啊沙衣衣!
沙衣衣啊沙衣衣,太阳快要落坡,鹦鹉唤伴同归林,哪只鹦鹉愿作伴,岔路口上照个面,沙衣衣啊沙衣衣……”
听着听着,长亭的一颗心也飞了起来,自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好听的山歌,淳朴自然,不带丝毫矫饰。那男子的嗓门柔亮,唱起来后,这山这水看在眼里也不一样了,更深情了!
那人还在“沙衣衣”地唱着,长亭已经分开竹林,朝歌声传出的地方寻过去。在一大簇绿色藤蔓前,她看到他了。
他背对她,面朝着湖面,上身穿件蓝色的大褂,配条白色长裤,腰系一条百褶裙,头上是一顶用黄金草扎成的“凤凰帽”,脚下却没穿鞋子。长亭并不清楚他这一身是哪个族的装束,只是觉得好看,跟这山、这水很贴配。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竟是张异常俊秀的面孔,还带着丝丝稚嫩。见柳长亭走来,也只是冲她淡淡地一笑。
长亭猛然觉得心头剧震,眼前的世界似乎一亮闪,也变得晶莹剔透了。那略带着些微羞涩的笑容竟然是熟悉的,她一下子想起来,原来之前他们见过的。
“是他啊!”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声,当日他在风火谷前放一个蝴蝶风筝,很开心的样子,后来,不知为何扯断了线绳就不理会它了。
“原来是阿姐啊!”那少年走过来了,笑眯眯地打量着她。长亭有些警惕,微蹙着眉,“你认识我么?”少年笑道,“怎么不认识?阿姐你还记得前些天在风火谷么,我放一个大黄风筝,你不是也在一旁看着的么?”
长亭心里一动,原来当时他已瞧见了自己,“那你后来怎么不声不响地就跑了?害得我追了老半天,也没追着那个风筝。”少年还只是个笑,“我那时想到件急事儿,只得先走开了,不成想倒害得阿姐挂心了。”说着,便冲长亭伏下身去,深深一礼。
长亭赶忙跳开,摆手道:“别,我可受不起你这样的礼……”情急之下,竟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少年见状,叫道:“啊,原来你受伤了,还伤得不轻!”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长亭的两只手腕已经被托住,全身顿时一片酸麻,动弹不得了。
少年随即腾出右手,啪地解开腰下的荷包,从里边抽出一把晶亮的银针来,然后冲着长亭一笑,“别怕,一点也不疼!”手指一晃,已尽数**了她胸前的穴道里。长亭正被他神奇的手法弄得眼花缭乱,不防他的手掌再抬起时,端端地便按在了她的胸脯上。
“你……”长亭又羞又急,却听少年叫道,“好了!”又飞快地挪开了手掌,长亭忽觉胸口倏地一轻,果真不再像先前那么憋闷了。她好奇地看着少年将银针一根根拔出,忍不住问:“你是郎中么?”
“阿姐要是愿意把我当成个郎中,那也由得你。”少年将银针收好后,露齿一笑。这一刻,长亭觉得他的笑容真是迷人极了。“我叫柳长亭,你呢?”
“我姓白,单名一个蝠字!阿姐,你叫我小蝠好了!”
“白蝠?”柳长亭叫了起来,“你……你就是那个东巴教的祭司?”小蝠笑着点点头。长亭瞪大了眼睛,喃喃地道,“原来还有这么年轻的祭司。”心里油然生出一股亲近之意,毕竟她也算是纳西一族的。“这么说,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了?”
小蝠道:“那当然,除了诅咒先生的人,谁还能拿得到这张诅咒弓?”长亭抬头看着小蝠单纯如水的脸孔,有些不忍,“那你想必也知道我这次来的目的了?”小蝠说,“我当然知道,是诅咒先生叫你来的,他让你把我们东巴教的那半本经文送过来,可对?”
长亭摇了摇头,“不,你想错了,我不是来送经文的。”小蝠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那……?”长亭道,“你真的以为诅咒先生会把经文交给你?不,他只想拖延时间。”小蝠有些急了,“可……可他明明答应过,要将经文归还东巴教的。”长亭叹息了声,心说:“你可真是个单纯的孩子。”
此时,夕阳早下去多时了,天色一片迷朦。小蝠看出长亭的身子还有些虚弱,便不声不响地扶她在草地上坐下来,但他自己的一张小脸却紧绷着,不见笑容了。长亭道,“跟你说句实话小蝠,诅咒先生传我诅咒箭的条件便是要我来靠近你,骗得你的信任……然后再跟你学得格巴文字。”
小蝠闷声道:“可你怎么又跟我说了实话?”长亭咬了咬嘴唇,“那是因为……我生平最恨别人骗我,所以我也不能骗你。”
“阿姐……”小蝠有些感动了。他猛地一个高儿从地上蹦起来,哈哈大笑了两声,又冲着山林喊道,“她没有骗我,我很高兴!”长亭也不禁被他逗乐了,“小蝠,你傻啦!”小蝠呼地转过身来,眼睛满是兴奋和喜悦,“没有啊姐,我在想,经文一时间拿不到也没啥要紧,重要的是你没骗我!”
长亭看着他乐不开支的样子,笑着摇头,“你可真孩子气!知道么,我母亲就是纳西人。”小蝠眼睛一亮:“啊?怪不得一见面,我就觉得跟阿姐你亲近呢,原来都是喝过丽江水的。”长亭含笑道:“那倒也是!”忽又想到什么,便抓起那张诅咒弓来看,心想,“我既然已经答应过主人,要替他做件事,现在办不到可如何是好?”
正思揣间,小蝠突然说:“阿姐,这诅咒弓你日后别再使了。”长亭一怔,“怎么?”小蝠正色道,“因为它是件很可怕的凶器,使久了会让你失去本性的。”见长亭的神色半信半疑,他又道,“我是个通灵者,更能感觉到它的邪恶,好多魔咒附在上边,会把人推向地狱的。”
“小蝠,你信人能够灵魂出窍么?”长亭想起先前的那个奇异的“梦”,怀疑是诅咒弓本身所特有的威力所致。却见小蝠狡黠地眨了下眼睛,笑道:“我当然相信了!你不是也亲身经历过么?”长亭讶道:“你怎么知道……”小蝠得意地说,“没有我这个通灵者帮着,你也难以来去自如。”
长亭啊地叫出声来,“我明白了,那些烟雾、那些花都有古怪……怪不得我一下子就睡着了。原来是你做的手脚。”小蝠笑嘻嘻地道:“正是我,你再看看!”他说着,张开十指朝着湖面拂了几下,登时间便有锣鼓、唢呐的乐声响了起来,再一晃,又有密集的鸟雀从四面飞过来。原来,那些影像、声响都是虚幻的,自烟雾漫起时,那都是这个叫小蝠的神巫一手炮制的。
长亭乍一弄清真相,竟觉得有些虚脱。小蝠挽起她的胳膊,扶着她慢慢往前走去,“阿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可好?”长亭吃他这般半搂半抱着,全身酥软,只能恩一声作答。小蝠道:“我们东巴教的《神路图》里画有这么一个故事,勇敢的武士古泽和美丽的公主相爱了,他们一起唱‘斯白’(纳西族情歌),一起跳‘阿丽里’和‘乌热热’(两种纳西民间舞蹈),彼此心心相印……
“后来,古泽要随土司去出使异国,两人便约定在三年后,茶花开的时候在玉龙雪山下见。就这样,草青了又黄,雁来了又去,远方的人儿相思长。到了第三个年头,公主迫不及待地盼着茶花早日开放,好见到她心爱的人,却不曾想到,古泽其时已作为人质被扣押了。他被关进城堡里,度日如年,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回故土去。”
小蝠边说着,边扶着长亭沿着湖边走,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一堵石壁前,石壁上下挂满了藤蔓。
“后来呢?”
“后来,公主终于等到茶花开了,第二天便是他们约定相见的时刻,但古泽还身在千里之外,并遭囚禁。当第一道阳光射进城堡时,他的心碎了。公主在远方发出的呼唤让他热泪盈眶。于是,为了赴约,为了不让心爱的人失望,古泽拔出了他的剑来,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长亭听到这里,啊地一声。“他的躯体留在了古堡,灵魂却飞向了故土,终于在第一道阳光射到玉龙雪山时,他出现在公主面前。他们在茶花前相叙离别之情,喝一杯杯的甜酒,唱一支支好听的歌子,直到太阳下山了,月亮出来了,他们还在一起翩翩起舞,半刻也舍不得分开。可是,当公主告诉古泽,这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时,古泽的泪掉下来了。在情人笑得最开心的时候,他却永远地消失了……”
故事完了,长亭兀自听得有些痴迷:“公主要是知道古泽为了她死,又怎能活得下去?”小蝠轻声道:“她会陪他去的,姐你忘了吗,咱们纳西人可是把殉情看作最幸福的事的,那玉龙雪山便是我们圣山。”他说着,抬手轻轻一晃,眼前的那些藤蔓便呼啦一下左右分开了,露出一个宽阔的洞口。奇异的是,洞口还往外汩汩地流着水。
长亭问:“这就是阿庐古洞么?”小蝠噗地笑了,把嘴唇凑到她的耳根儿,“是啊,今晚我们要宿在这里。”话声有些轻佻,弄得长亭心痒痒的。正胡思乱想际,猛觉得身子一轻,已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
身下是两丈宽的河床,里面长着各种形态的石笋,他们便翩翩然从这些石墩上飞过去,惊起了好多蝙蝠四下里乱窜。小蝠揽着长亭曲回迂折,在钟乳石下方穿梭游荡,只片刻工夫便越过了河床,进到了洞深处。
这处洞穴高大宽敞,呈长廊式结构,小蝠飞到上空,双手托住了长亭的腰肢,旋转而下,衣袖发出噗噜噜的响声。长亭又惊又喜,问:“小蝠,你是怎么做到的?”小蝠笑道:“我长了翅膀啊!”托着她稳稳地落了地。
长亭这才看清洞府里的情景:洞势南北走向,底面平直,两壁生满洁白如玉、晶莹剔透的石钟乳,什么形状的都有,鸟兽器皿植物人像,无不栩栩如生,形象逼真。在正中,有一根偌大的水晶石,色泽白里透蓝,纯洁无暇,便像一枚能工巧匠打制的簪子,直把个长亭看呆了,半晌作声不得。
小蝠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笑问,“阿姐,这地方大约神仙也住得了吧!”长亭叹了声,不说话,四下走走看看,小蝠跟在一旁解说,说这叫独角倒挂,那叫罗汉赶路,上面的是群仙送客,下面的是玉府龙宫,各有各的说头,不一而足。
长亭最后在那根碧玉簪前停下,伸手轻轻摸着冰凉的石体,道:“这地方好是好,只怕住久了会遭天忌吧!”小蝠摇摇头,“怎么会?我住了大半月,还不是好好的?”长亭轻轻摇头,“姐心里边自然有计较,至少老天对我是这样的。它才对人眷顾些,随后又会在你伤口上割上一刀,再撒上把盐。”
小蝠拉起了长亭的手:“阿姐,你这么娇弱的人,难道也吃了很多辛苦?”长亭淡然一笑,“也没啥,都熬过来了。”小蝠一挺胸脯,“你放心好了,日后有我照顾你呢!”长亭有些感动,却没说什么,眼前的情与事太美好,以至于她害怕这会是个梦。
小蝠却又跳到了一边去,嚷:“饿了饿了,神仙也要吃饭不是?”蹲下身去捣弄着什么。长亭身上还有几块干粮,都取出来,却见他从石笋下面的水洼里拎起一个网兜,里面罩了不少欢蹦乱跳的鱼虾,也笑道:“好啊,今晚有鱼吃了。”
小蝠将兜子送到她眼前:“你看,这可不是寻常的鱼虾呢!”长亭伸指拈起一条,见那鱼有食指长短,表里莹然,甚至连五脏六腑都清晰可见。小蝠把鱼虾倒进一个“石碗”里,又从革囊里掏出两个洁白的盘子来,道:“这样的鱼虾可不能烧着吃,那样就暴殄天物了!”
长亭问:“难道要生吃不成?”小蝠道:“对了!”将盘子扔给她一个。长亭抓在手里,还以为是用来盛鱼的,却见小蝠伸手拈起一条鱼来,按在盘面上揉了两下,方才放在嘴里美滋滋地吃。长亭瞧得有趣,也照他的样子做了,结果那鱼吃到嘴里居然便有了咸味,原来这两个盘子却是用盐巴雕成的。
一顿美餐之后,困劲儿也上来了,两人在一张大石床上铺了块毡毯,盘腿打坐。小蝠瞧着长亭心下大乐,耸耸鼻子,小声道:“阿姐,你好香哦!”长亭打了他手一下,“坏小子!”小蝠嘴里嘟囔着:“你就是香嘛!”眼皮开始打架,呼吸开始放粗,终于头一歪,靠在长亭的肩头睡着了。
长亭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蛋,秀气的眉眼儿,胸中不觉便生出一股柔情来。想到今天的境遇,心思翻滚,一时间哪里能睡得去。
二
嘎嘎,嘎嘎,这种阴森的叫声一传到长亭的耳朵里,她的脸色马上就变了。寻声看去,果然是风火谷主人的那只诅咒鸦,它不知何时飞进了洞来,正在一块钟乳石上蹦来跳去,长亭只觉得一股寒气倏地从后背漫上来,直贯顶门。火谷主人终究是不能轻易放自己而去的。
沉寂了片刻,她猛然大声叫起来:“小蝠,小蝠,你快来看呢!”身后风声响起,小蝠跳到了她跟前,“阿姐怎么了?”长亭颤声道:“你看那只乌鸦!”
那只乌鸦此时已停止了蹦跳,正歪着头看着两人,蓦然,它嘴里发出一长串的怪笑,十分可怖,长亭见它的眼球里居然流露出讥讽的神情,如何能不心惊,脸色已变得惨白。小蝠却像是见多不怪似的,道:“阿姐,你要是不想听它叫,我就叫它住口好了!”
说着,便冲那只乌鸦叉开了五指,嘴里急速地念了几声咒语。希奇的是,那乌鸦果然就此哑了,什么声响也发不出,只能扑棱着翅膀,没头苍蝇似的四下乱啄。但小蝠并没就此放过它,又喝道:“去!”诅咒鸦那黑乎乎的身子便倏地向后飞去,砰地下钉在了一个石盾上,居然一动不动了。
长亭惊魂未定,小蝠揽住她的腰肢说:“阿姐不慌,我没取它性命!”拉了她走过去,果然,那乌鸦的眼球还在动弹。继而,她看到诅咒鸦的脚趾上原来还绑着个小小的圆筒。小蝠笑道:“我猜玄机便在这个圆筒里边。”动手将那筒子解下,掰开一端,里边便掉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来,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长亭凑上去看,见字曲里拐弯的一个也不认识。小蝠的脸色却一派郑重,看得十分仔细。长亭忍不住问:“上面都写了些什么?”小蝠道:“这是东巴教中最为生僻的格巴文字,全纳西族也只有我师父哈里肯几个老祭司识得,无怪阿姐你不识了!”长亭一惊:“格巴文字……难道这上面写的会是那半部经文的内容?”小蝠冲长亭一竖大拇指:“姐你真聪明!”
长亭迟疑着从他手里接过纸:“谷主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是要你译出来?”小蝠笑道:“当然不会错,诅咒先生的本意就是想从我身上套出他想要的东西。所以呢,这只乌鸦就是你的信使。”长亭不言语了,将手里的纸张塞给小蝠后,默默走开了。
洞府静下来,只有钟乳滴答滴答的声响。蓦然,那种阴森的嘎嘎声再次回响在洞里,听起来异常得刺耳,长亭一转头,便看到那只诅咒鸦拍动着翅膀,箭矢般朝洞外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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