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西陆无战事
第九章交换
一片平整的砂石地，如刀垂削般的青石绝壁横亘于前，下方开着个小小的洞口，像是人力开凿的，阿鲁飞进洞内。
弓着腰，沿着狭窄的通道一直往里，先是摸着黑，而后前方光亮起来。
原来内里的洞穴竟是露天的，面积也很可观，洞穴一角堆着些褐色口袋，口袋有大有小，内里凸映的轮廓各异。
雨月瞳早已坐在洞内一侧天然延出的石阶上，看着地上，又是出神的样子。阿鲁飞过去，停在她肩上，撒娇似地蹭了蹭她的头。
林迹见她默然不语，自己走了大段山路，已是饿得狠了，便自顾自取下腰间包裹，从里面取出早些时候剩的梨花羊肉饼，干嚼起来。
吃了几口感觉干渴，想找点水渡一下，便向雨月瞳走去。
雨月瞳这时突然道：“走，你（你走吧）。”头也不转，也不看林迹，像是跟空气说话。
然后又重复了遍。
林迹愕然地看着她，刚以为能松口气，林迹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可是就这么一个人被抛在这荒野之中，活下去的可能太小了。
“那你先前为什么要救我？”林迹问道，希望她能知道自己如今境遇大半因她而起，但恐怕今次注定是要失望了。
雨月瞳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林迹，眼中一丝茫然一闪而过，似乎在考虑是不是要回答这个问题。
“不救，死，你活，他们，讨厌，额……（我不救你，你当时就死，你现在活着，我讨厌他们，而且……）”这回答断断续续，奇奇怪怪，可林迹却能明白她的意思，的确按洛可洛当时的状态，雨月瞳不管不问的话，林迹很有可能会被随随便便地杀掉，况且她为了救自己也与艾萨克等人结仇，虽然看起来她并不在乎这些。
按理来说，林迹已经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雨月瞳轻抚阿鲁两下，阿鲁臭屁地立得直直的。
接着她恢复面无表情的状态，起身便往洞口走。
林迹心头一急，追上去想拉住她再说些什么。
刚一近身，雨月瞳轻轻皱了皱眉，转身拉住他的手腕一扯。
“咔！”剧痛传来，林迹感觉肘关节怕是直接脱臼了。
咬着牙，林迹下意识地又伸出左手，想要抓住雨月瞳的手。
雨月瞳鬼魅般地一个侧退，中指环指并拢，点在林迹腋下。
“啊！”如一滴浓得不能再浓的墨，滴如水中，痛楚从腋下辐散开，林迹瞬间觉得左侧身躯酸麻难当，全身汗流如注，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雨月瞳淡漠地看着林迹。
林迹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趴在地上，脑壳疯狂地打着颤，一阵急促与粗重的喘息。伴随着一次极长的呼吸，他稍稍平静下来。
“走了。”毫无意义的告知，毫无情绪的波动，雨月瞳肩上的阿鲁似乎也可怜起林迹，低鸣了一声。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林迹低着头，艰难问道。
看似怪诞的问题，却让雨月瞳停住了脚步。
轻微地喘息持续着，林迹坐直身体，左手扶着右臂，全身仍然抖着。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要去向何方，只能跟从内心的感觉行事，唯一能记住的只有自己的名字。”林迹越说越快，雨月瞳静静地伫立在那。
“还在为了找回回忆而活着么？”林迹淡淡笑道，神情中竟带着几分自嘲。
触发点。
雨月瞳突然爆起，变形黑刃闪电般亮出，直指林迹咽喉。
林迹顿时感觉恍如实质的杀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头至脚，从前心至后背。窒息的感觉。
本能地觉得必须说点什么，否则面前这个喜怒无常的女人下一瞬肯定会取走自己的性命。
在这一刻里，林迹竭力跟这股压迫感做起反抗，心头狂念道。
“冷静，冷静，说话，说话……”
一滴水若落入深湖，只能在湖面造出点点细小波纹。而一座山从高空压下，水浪将顿时滔天，露出湖底闪光之物。
只那么一刹，林迹心口红光一闪而逝，一股虽然十分燥郁却不失温暖的力量从心头涌出，缓和了无尽的窒息感，缓解了身体难耐的煎熬。
抓住这一机会，林迹赶忙道。
“我能帮你找回记忆。”
雨月瞳轻轻摇头，黑棒反手劈落。
……
……
艾萨克命令采集队抛弃不必要的辎重，只留下武器，便携的干粮，全速前进，对于掉队的人也采取漠然不顾的态度。
看着那些被扔掉的美酒，繁重的热水沐浴设备，以及自己带来的一大堆华丽衣裳。洛可洛脸上浮起了难堪的红晕。
整个采集队以数倍于前的速度穿过斯瓦尔山林，终于赶在日落之前到达了此行的中转站：渺镇驻守摩羯域隔离区补给营地。
横亘如云的黑色高墙，连绵数百里，在黑夜中，切断了月光，如时间洪流中把自己也遗忘了的远古巨兽，静静耸立在那。这就是前代人花费无数人力物力建造的隔离阻隔高墙，在它面前，人会感觉自己竟如此的渺小。
背靠天险而划定的隔离区，用人工制造的奇迹级隔离墙封口，阻断了异兽通往人类居住区的道路，在建造前，组织了无数强者进行有意识的驱赶聚拢，堪称兰因佩罗大帝时期遗留的伟大遗产，从一个侧面也反应了当时人类武力凌驾于异兽的情况。不过据说异兽的进化速度远超人类，各大隔离区内已出现极为强大的异兽。那些站在高处俯瞰的异兽具备着高端的灵智，强大的力量，划地为界，占据着隔离区内的珍贵资源，如人类领主一般，异兽也有领主，所以不知到底隔离墙是阻断异兽攻击人类，还是阻断人类攻击异兽。隔离墙平均地面高度九百四十三米，最薄的地方都有七十三米，最厚处据说达到了恐怖的两百一十二米，材料取自大陆中心地带特有的极寒黑色原石，开口处用强大的魔法阵界守，一共有四处开口，每日用以维持魔法界门而消耗的斓陨达到了极其庞大的数目，据说隔离区内异兽的密度超过外界百倍以上，在隔离区内每日都上演着无数次真正冷血的杀戮与争斗的戏码。
摩羯域各领地的补给营区占据着一块块隔离墙前开发出的空地，泾渭分明，各式房屋，在巨墙的阴影下显得那么微小。
渺镇的补给队匆匆走在补给营区域前开拓出的宽阔行道。
“洛可，召集精英小队，其余人员留在补给营休整，与梅兰妮会合后我们立马动身。”艾萨克吩咐着。
洛可洛表情沉重，出行之前他就已了解到这次材料采集任务不是普通的以“量达标”为目的的采集任务，而是奔着某样特定材料去的，浩浩荡荡带出几百人的采集队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原定计划是在采集队进入隔离区进行团队采集数日后，负责这次核心采集任务的精英小队才与大部队分开去完成任务，直到艾萨克接到那只纸飞虫后，计划突变了。
梅兰妮双手交叠藏在宽大的袍袖下，身后是忙碌准备着的补给营人员。在越渐深沉的夜幕中，她身周淡淡白光时隐实现，当白光最后次收拢进身体时，兜帽遮盖下的美丽双眸透射出一丝精光。
“到了。”红唇透出淡淡呢喃。
……
……
不知过了多久，林迹感到头上一阵清凉，便醒了过来，接着口里汩汩进水，他连忙闭上嘴，却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么一来闹得更多的水流进口鼻。
雨月瞳之前一棍击在他脖颈左侧，林迹受击打后立时晕了过去。雨月瞳打完他后竟又站在那发起怔来。直到夜幕降临才又回过神，看了看晕倒在地的林迹，旋即将他拖到洞前小溪处，冷水浸身，林迹自然醒转过来。
见林迹醒来，雨月瞳将他拖出溪流，俯身抓着他肩头便把他提得直立起来。接着另一只手攀上林迹脱臼那只手，咔咔两下就将他肘关节接好。
林迹精疲力竭地伏在溪边，水倒是喝得足了，但只觉浑身没气力，想是饿得久了的缘故。先前那个羊肉馅饼早掉地上没法吃了，如今觉得是浑身不自在，又是余痛又是饥饿的。
雨月瞳看他一脸苦相，也不以为意，径自走回山洞。
林迹吞着苦水，讪讪地看着雨月瞳离去的背影。
正这时，一只身披金色斑纹的漂亮小鸟从眼前划过，只见那鸟儿嘴里还叼着块比它本身还大的血淋淋肉块。林迹哈喇子瞬间不受控制地流出，眼前满是亮汪汪油津津的烤肉飞舞着，这小子忙屁颠颠地跟了上去。
……
……
吃过食物，身体精神状况都恢复了不少，林迹斜靠着石壁休憩着。
“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花了点时间解开斗篷颈部繁复的结扣，轻呼一口气，雨月瞳看着林迹道。
此刻雨月瞳将围在身上的斗篷脱下搁在一旁，身上的遮掩顿时少得可怜，只有几条看上去颇为强韧的黑色丝质材料织成的带子，两纵一横，恰恰遮盖住敏感部位，完全称不上衣服，更要命的是，丝带织得并没有它应该有的那么密。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露在外面，当事人却颇不以为意，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林迹。
林迹顿时血往两处涌，心往嘴外蹦，之前她打斗时虽然也时常露出傲人雪肤，但由于斗篷的遮挡也仅是窥一斑而非全豹也，如今将那惊心动魄的曲线完全展露出来，又摆出那副天真无邪不带一丝伪装的表情来，当真是两个境界。
察觉到自己的丑态，林迹连忙将视线移开，调整着呼吸。
“我不是说了吗，因为我是那个能帮你找回记忆的人啊。”林迹心想难道我能告诉你我是从你平时语法缺失得一塌糊涂可在碰到教导我的时候表述又清晰得不得了的选择性失语症状和你那缺乏常识，直觉依赖感****外露又经常发呆的行为表现瞎蒙得来的么！在那种情况下我不只有拼死一蒙么？还好蒙对了，现在不说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忽悠你鬼知道你这喜怒无常的变态会不会跳过来又把我给宰了，反正我说真话您啊，也不一定听得懂。
林迹心中来来回回转了一大圈念头，像是要摆脱刚才那种恼人的感觉，他刻意将注意与情绪转到另一个方向。
“我说个故事吧。”转移着话题。
“故，事？”雨月瞳似乎对这一概念有点模糊，不过兴趣看样子被提了起来，她睁大眼好奇地看着林迹。
“从前，我与一个女孩识于微时，相伴着走过很长一段岁月。”林迹说着，眼中流露出回忆的神色，声音低沉却越发清晰。
“很长一段时间里，拥抱在一起的时候，心中只有安定的色彩。即使沉默，也不会尴尬。即使离开，也不会惊惶。即使去远行，也知道有个人会一直在那守候着。回家的路途中，就会有预感，另一半就在门口微笑着等待。”
顿了一下，温柔的语调诉说着眷恋。
“你知道吗，那种淡淡地相伴，不曾彷徨，没有孤独。”
又顿了一下，语气转而带着点点压抑的痛苦。
“可是有一天，噩耗传来，那么突兀，女孩得知自己会离开，永远的离开，不情愿的离开，女孩告诉我，自己会先我而去，在不远的未来，微笑着。她说她想独自走完这最后的旅程，这样才能不困扰到我，然后她大哭着说，她害怕离去的那一刻，让我看到样子变得很糟糕的她。”
“当时也很想大哭的我硬是忍住了泪，真是了不起。”说到这，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然后我对她说，我听我妈说，人，不要一个人，一个人去承受，才是最糟的，一个人的时候，高兴的时候，将没人与你分享，难过的时候，将没人帮你承担，人会变得只为自己而活。一个人前行，会忘记重要的人，放下重要的背负，切断重要的羁绊，你会忘了至少还有个人在惦记着你。不要以为孤独会是彷徨的解毒剂，寂寞会是决断的强心针。独来独往的里昂，也养着白鹤芋。独来独往的阿兰德龙，也有只金丝雀。你若是想这样就割开我们间的牵绊，我会不高兴的，让我陪着你吧……”
“后来？”雨月瞳像个不更事的小女孩，天真问道。
“后来她答应不再一个人去背负，可是，我还是没能陪她到最后……”林迹眼中闪过一丝黯淡。
“听不懂，太多，呃，暖暖。（虽然你说的好多我都听不太懂，但是心里却暖暖的）。”雨月瞳摸摸胸口道。
“当然了，这可是属于我的，铭心刻骨，就算去死也不想忘记的故事。”林迹开朗笑道，也许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一刻了，不知是倾述之后带来的释放感，还是其他什么。
他接着说：“你一定明白这个道理，或者是有人让你懂得这个道理的，要不然也不会有阿鲁陪着你了。”
正在打盹的阿鲁听到有人叫它，惊醒过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呆呆地模样，与它的主人如出一辙。
林迹接着平静道。
“哎，如今又是孤身一人了，死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自言自语般。
挠挠头，这是他感到困扰时的标准动作。
雨月瞳走了过来，伸出看上去纤细柔弱的手，掌心向上。
“交换。”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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