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海窟
盐城东海
远离了大丰盐场,这一行九个黑衣人才放慢了脚步,那蓝天英神情恍惚,海浪仍然是全身麻木,两人刚才还针锋相对,此刻却同时受制于人,只是不知道那一行倭寇是什么来历,又有什么目的?
远远听见有海浪拍击岩石的声音,甚至还有盐帮汉子出海的号角声,海浪满心想要制造一些声响来吸引盐帮帮众,但转眼又泄了气,听那号角声,显然离自己还有好几里地,顺着海风才听到了一些,就算自己放声大喊,自己的兄弟也听不见,此刻不禁心头有气,转眼望向蓝天英,只见蓝天英一张俊秀的脸上没有一丝神情,哪里有刚才的潇洒倜傥,心里“呸”了一声,大骂倭寇用的什么妖法,又转头细细观察劫走他二人的倭寇的身形,只见他们皆身裹黑袍,走动之时不论快慢,身形都仿佛是模模糊糊的向前移动,就像海边民间相传的“海魅”一般,飘飘荡荡的前行,黑夜专门潜伏在海手的船上,挖人的心吃,海浪不禁打了个寒战,随即又是在心中大骂自己胆小,然后便猜出这一定是传说中东瀛武术——忍术,听说修习到顶峰可以一化万千、上天入地、随意变换成世间万物形状,海浪在心中摇摇头心道看来这些都是谣传,若他们真能一个人变化成上百人,刚才在盐场为何不使将出来?但一想到这些人身法诡异,刀术精妙,心中却也是深深佩服,随即想到:听说戚家有一门刀法叫戚家刀,是大老爷戚继光研出专门克制倭寇刀法,哎呦..我怎么这样笨?那戚家不就在辽东被杀了个大败了吗,也不知是因为戚家人不中用还是戚家刀名不符其实?
正胡思乱想时,忽觉身体一沉,“砰”的一声摔了个马趴,只觉满脸都是黑乎乎溅起来的泥,却是黑衣人将他们带到了海边的一处隐秘海窟里面,这海窟也奇大,容得下上千人,脚下是黑色的礁石,偶尔海水上涨,将地面淹没,退去时便留下潮湿的地面和一滩滩黑泥海草,海浪正是摔在上面。
海窟中光线阴暗,偶尔有光线从海窟上的几个小洞中射进来,却见那一行九个倭寇站成一个品字,为首的眼神冰冷,海浪挣扎着侧躺着面对倭寇,心中不知骂了几百几千句“你奶奶的”,那为首的见海浪双目直欲喷出火来,转身用扶桑语低声说了几句,那其余八人猛地低头抱拳,一言不发全都撤出了海窟,留下为首的冷冷看了海浪一眼,摘下了面罩呼的一甩黑袍坐在了一块巨大的海礁之上,仰头正好面向顶上一碗口大小的洞,外界光从洞**进洒满了这名倭寇全身,只见他闭眼仰首,两只手合成一个圆圈,却是打坐起来。
光芒照射在这人脸上,赫然将这人面孔映得一清二楚,海浪一眼望下心中不禁骂道:他娘的,又是个小白脸,和蓝天英那小白脸差不多,不过武功可强上不少,就算我们联手也打不过,这东瀛人打坐起来姿势也甚奇怪,倒挺像昆仑派的“朝霞神功”。想到“小白脸”三字,左顾右盼了会儿,只见自己身处在光所不及的一片暗处,不远处似乎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看着好像是蓝天英。
虽然刚才才与蓝天英打了一仗,但此刻两人身处险境,海浪见那倭寇专心打坐,两手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向蓝天英爬去,出售坚硬,这海窟的地面居然是一整块坚硬的礁石,海浪时不时转头望向那倭寇,却见那倭寇入定了一般恍若不闻,大约过了半刻钟,海浪才到了那人身前,发现蓝天英侧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光线甚暗,海浪轻轻推着蓝天英身体,却不敢吱声,见蓝天英昏迷不醒,心中不禁着急,趴在蓝天英耳边轻轻唤道:“蓝天英,蓝天英,你醒醒..”这么几下,蓝天英才算醒来,沙哑道:“你是什么人?”海浪喜道:“蓝天英,我是海浪,你怎么样?”蓝天英却艰难的摇了摇头:“我不是蓝天英。”海浪一惊,也觉得此人声音虽然沙哑,但一字一句甚是清楚,和蓝天英柔软富含磁性的声音全然不同,下意识问道:“那你是什么人?”
那人不知受了什么伤,迷迷糊糊说道:“我是..戚...云峰..”说罢头一歪又昏了过去,这一句虽然不大,却好似在海浪耳边响了一个霹雳,海浪喃喃道:“戚云峰?辽东小公子戚云峰?戚安国的儿子?戚继光的孙子!他不是在辽东一战中失踪了吗?”随即想通,这一行九名倭寇赫然就是在辽东大开杀戒、留下战书的那些倭寇,戚云峰也是被这些人掳走,带到了这里,只是不知为何又掳走自己和蓝天英,蓝天英此刻又在哪里?
海浪只觉脑中一片茫然,当下撑着麻木的身体,在戚云峰身旁的一块礁石上靠了起来,茫然等待着自己也不知道在等待什么的东西,却不自觉回忆起了几年前父亲临终前的场景,曾经在自己眼中战无不胜、力能举鼎的男人、曾经喝酒喝倒过几百个汉子的父亲,此刻却虚弱的躺在床上,目中再没了狠辣霸气,却只有一片疲倦,他从来不觉得父亲老了,在他眼中,父亲一直都没变,还是那个带他出海打渔,带他在暴风雨中搏杀,带他远渡海外去开罗看狮子的父亲,记忆中,父亲不苟言笑,却霸气十足,一双铁掌下不知毙了多少猛兽恶人,他记忆中最深的,是他十四岁那年,为了给他过生日,他的父亲亲自出海,在日暮西头的时候,夕阳下,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湿淋淋的从地平线上一点的一点走近,就像海边刚升起的太阳一般、光芒万丈!一对粗壮的手臂扛着一只艨艟大小的巨鱼,古铜色虬结的肌肉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后来他才知道,他的父亲只船闯入深海暴风潮中,博斗了一天,九死一生抓住了这条号称“海上蛟龙”的银尾龙鱼。
只是他并不懂,他只是好奇的问父亲:“父亲,这么大的鱼,我们怎么吃呀?”当时海狂鲨哈哈大笑,声震九霄,两手在龙鱼长满利牙的大嘴里一阵鼓弄,居然掏出了一颗鸵鸟蛋大小的夜明珠来,他记得当时自己很快乐,而此刻,这个自己心中永远不会倒下的男人,却躺在床上,原来再强悍的身体,也抵抗不了病魔的侵袭吗?他哭喊、他大闹,他求自己的父亲别离开自己,然而这个顶天立地一辈子了的男人,最终还是在他的哭喊声中离开了,他继任成为下一代盐帮帮主,他坐在帮主的位子上,以前和蔼的叔叔伯伯们却都恭恭敬敬的坐在他的下首,一开始他不知所措,但很快他便熟悉了新的生活,他立志要成为像父亲一样的男人,多年来,他勤练武功,对外吞并海蟹帮、刺龙帮、四海帮、海棠门,对内手刃渤海堂叛乱堂主于少申与北海堂叛乱堂主江帆,迅速开启了属于自己的时代,近年来忙于与巨鲸帮周旋,这些往事早已被深埋心底,此刻自己生死未卜,这些记忆却翻江倒海般全部涌了出来,海浪一双虎目不禁留下两行清泪。
似有所觉,海浪转过头,与戚云峰四目相接,戚云峰与他有着一般的经历,又怎会不理解海浪的眼神,当下一对从未逢面的难兄难弟在不见天日的海窟中互相诉说身世,两人都是少年丧父,说起话来自是十分投机,当海浪问道戚云峰是否受了伤,戚云峰却道自己连着数日滴水未进,海浪想到自己去大丰盐场时怀里揣着几块烧饼,忙拿出来,却不禁咒骂了声,这一声甚响,原来进洞后背负着他的倭寇将他随手一扔,却是摔进了一滩海水刚退的烂泥中,怀中的烧饼也被海水浸湿,还沾染了人不少黑泥,海浪正兀自喋喋不休咒骂之时,却听见戚云峰哑着嗓子大喊一声:“海大哥小心!”
海浪一惊,只觉自己被人抓住后领提起,转头一看却是那打坐的倭寇,心中大骇,烧饼也掉失手到了地上一滩水洼里,发出“啪”的一响,那倭寇被响声吸引,低头看了那烧饼一眼,又将海浪放下,却没有随手掷于地上,从袍里取出一包东西扔到海浪怀里,又随手在海浪腰间一点,海浪顿时觉得全身麻木减轻不少,正惊疑不定时,却见那名倭寇又转身跃到原先的那块礁石上蹲下,背对着戚云峰两人,海浪打开包袱,却是五六个馒头,那倭寇在一块岩石上“啪”的一拍,岩石顶上破碎开来,里面却是几个坛子,那倭寇一甩手,一坛子飞来,海浪忙伸手接住,却不禁大喜,隐隐有辛辣气味传出来,显然不是水而是烈酒!
当下忙扶戚云峰起来,将一个馒头送到戚云峰嘴边,戚云峰想起一家人还有父老乡亲都惨遭倭寇杀戮,宁可饿死也不吃倭寇的食物,伸手接过馒头趁海浪转头之际却往后一抬,将馒头扔了出去,却捡起那尚浸在水洼中的烧饼连着黑泥大嚼起来,一抬头却看见海浪惊愕地望着自己,随即伸出大拇指,满脸尽是佩服之色,当下向着海浪微微一笑,那海浪心想自己也不能显得太没骨气,当下死命在酒坛子边缘深深吸一口气,满脸痛惜之色,双手将那一坛酒高举过头顶就欲摔到地上时,左肩肩井、天髎穴一痛,左半个身体都没了力气,当下缓缓坐倒在地,那一坛酒也被那名倭寇轻轻提在手里。
海浪坐在地上,疼的冷汗直流,咬牙道:“这等点穴手法....只...有我中原人才会,你...你在哪里学会的?”那倭寇面无表情,两眼一动不动,只听他淡淡道:“中原功夫,我会一些有什么稀奇?”海浪骂道:“呸,官话说得倒也不错,怎么你又是学我们中国话,又偷学我们中国功夫,来中国到底...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把我们掳到这里又是什么意思?”那倭寇转身不答,来到一处暗流上,侧耳听着水流声怔怔出神,只听他低声道:“这些,又不是我要学习的..”
海浪和戚云峰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海浪只觉左肩越来越痛,却咬牙不发出一点声音,戚云峰见那倭寇背对自己怔怔出神,靠近了海浪低声说道:“海大哥,我悄悄给你解穴,你别做声。”海浪一怔,却见戚云峰在自己左肩推拿了几下,汗水滴滴落下,咬牙低声道:“不行,我内力不足,海大哥,你内力深厚,试着自己冲开穴道。”海浪又是一怔,自己体内真气流转不息并未受制,但自己解穴的功夫极其高深,他确是不会的。
戚云峰低声道:“海大哥,你将真气全部聚集到受制的穴道附近,我来帮你,你切记不要抵抗。”当下海浪依言将真气运到肩井、天髎穴附近的附分、曲垣两穴,再前进便左肩奇痛,真气不能到达,正待发问时,只觉附分、曲垣两穴也是一麻,却是戚云峰运起不多的真气封住了这两处穴道,原本他的真气和海浪相差太多,海浪只须稍一运劲便能震开戚云峰,但他谨记戚云峰说的话,当下四处穴道都被封闭,海浪一股雄厚的真气被死死卡在中间,由压而生力,海浪只涨的满脸通红,紧紧提着一口气,突觉左肩彻骨疼痛,忍不住“啊”的大叫一声,那名倭寇转眼看了,只道是海浪坚持不住疼痛,转过头并不在意,却不知海浪真气一点一点被封住的穴道压制,最终如大水冲塌了水坝,四路穴道都被洪水似的真气冲开,穴道立解,也只有如海浪一般有着极深厚的内力,再加上那名倭寇点穴之时也没有太用劲,这才成功,要换了常人,冲不开穴道,不是经脉尽断,一命呜呼就是真气卡在四穴之间,全身瘫痪。
戚云峰只听得他叔叔们讲过一次这般解穴的方法,却不知其凶险异常,这样贸然一试,居然一举成功,海浪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从阎王殿门口走了一遭,穴道解开,立刻行动自如,欣喜之余仍然假装穴道被制,大呼不止,过了一会儿,那倭寇听得心中不耐,走到海浪跟前就欲给他解穴之时,海浪原本弓着的身子突然跃起,一招“风行水上”随着又是一招“风雨飘摇”,两掌都是大风拳中的“困”字诀,立即那倭寇感觉自己处在狂风中一般,立足不稳,周围更是杀机四伏。
那倭寇虽惊不乱,出手拨开海浪进攻招式,身子一侧似一道黑色闪电平平移出数尺,一瞬间踢出十数脚,每一脚都雷霆万均,海浪不得已双手格挡,只觉掌心一阵麻木,戚云峰叫道:“谭家腿‘追风逐日’!海大哥,他下一招一定是‘鹰撮霆击‘,左脚虚踢你秉风穴,趁你格挡之际翻身右脚踢你腰间志室、盲门!”
海浪听得分明,见那倭寇下一招果然踢向自己肩膀,立刻身子一歪避过,那倭寇左脚在地上再一借力翻身右脚踢出,海浪双手紧紧抓住倭寇脚裸,扛在肩上便翻身起跳,一招“虎落平阳”将那倭寇狠命向地上砸去,这一招若是成功,凭借海浪千斤的气力,那倭寇恐怕登时就要摔得四分五裂!然而那倭寇不慌不忙,半空中却身形一变,海浪只觉手中一滑,那倭寇已经如游鱼一般飘飘荡荡的稳稳落在一丈开外的一块凸起礁石上,海浪大惊,翻身落地抱起戚云峰就全力往外跑,倒不是海浪怕了那倭寇,而是那倭寇既懂得中原武功又修习扶桑忍术,出招诡异防不胜防,这海窟里不知还有多少敌人,是以略加权衡便下了决定——逃跑。
却见那倭寇身形一闪一闪,下一刻已挡在了洞口,海浪骇的一佛出世一佛升天,这十几丈距离任谁都不可能一下子到达!转眼望去那倭寇明明站在原地!心中狂呼:忍术!扶桑忍术!心神大乱之下眼见就要撞到那“倭寇”身上,忙双脚拼命在地上一蹬向后跃去,这一下确是犯了大错!
跳起之后便暗叫不好,人在半空无法借力又背着戚云峰,只见眼前黑影一闪,那倭寇身形极快,猛地一掌拍在海浪胸口,登时海浪狂喷鲜血倒飞出去,哪知道,这海窟极其之大,更有不少洞口暗礁、大海分流,那海浪负着戚云峰直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跌进了一个隐秘洞口里,那洞奇深,海浪只觉自己跌下了三四丈之后才落进一片深水之中,水花溅起有几尺高,那一掌甚重,登时便昏迷了过去。
戚云峰和海浪掉进的洞口上,那名倭寇立了半晌,一张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有一双手紧握成拳,骨节之处苍白无比,又过了一会儿,身后又是一名倭寇出现,脸上罩着面罩,除此之外不论高低胖瘦和那名为首的简直一模一样,原来并没有所谓的“分身忍术”,只不过刚才洞口拦截海浪的只是另一名倭寇罢了,海浪若是细心一点本可以发现这人戴着面罩,但当时急于逃命,一时间看到身形一模一样的倭寇,心神震动之余根本来不及细细分辨,以致于被重创跌落洞中,那为首的面无表情,一挥手,另一名倭寇不发一言正欲退出去,刚一转身脑后风声“呼”的一起,大惊回头看时,那深不可测的洞口前,已经只剩自己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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