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绝地
无名暗窟
见到宫本如此凶悍，连原本愤怒之极的戚云峰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海浪皱眉道：“此人似乎与我们平时所听闻的倭寇不太一样，你感觉到了吗？”戚云峰点了点头，见那宫本的肩头流血不止，心下默然，从宫本宽大的袍子上撕下一角，从前他经常和女真、赛吉尔等部落的少年们进入辽东老林子中打黑熊，有时被黑熊咬掉一大块肉、鲜血淋淋，依照着当地的土方子包扎也颇有疗效，当下仔细将其伤口包扎好，良久默然不语。
海浪自运了一会儿气便觉无聊，略微活动身子发现竟然已经可以走动，欣喜之余转头却见戚云峰疲惫的睡了过去，海浪不愿吵醒戚云峰便开始绕着这巨大的暗窟察看起来，只见黑暗中海浪的眉头越皱越紧，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海浪又回到了戚云峰身旁，喃喃道：“他说的不错，我们被困在了这里，这里没有出路，我们都要死了...”
戚云峰还在沉睡，是以并没有听见海浪的言语，海浪又想，也许宫本修风的手下会下来救他们的首领，但到了那时，只怕自己和戚云峰性命不保，转眼又想：那小鬼子心肠似乎不像父亲所说的那些倭寇一般嗜血如狂，若是让他和自己、云峰交好，也许自己和云峰的性命还有几分保证，但那样一来却是非要救他不可了，但此人顽固至极，如何让才能让他说出修习的心法呢，呸，这个直哇贼，谁又稀罕他的扶桑武术了，就是嘴硬。
之后的几个时辰里，先是戚云峰从睡梦中醒来，与海浪聊了一会儿江湖上的事情和自己小时候的故事，海浪年纪三十有二，执掌盐帮帮主多年，大江南北、塞外深海那里没有去过？阅历自然不能是戚云峰小小年纪可以比拟，海浪所讲的一些江湖旧事、海外诸国的风土人情都让戚云峰大开眼界，听得津津有味，一时竟忘记了身处暗窟之中，只听那海浪言道：“现今武林局势变啦，峰弟，你可听说过‘天下武功出峨眉’一说？”海浪为人最是豪爽不过，与戚云峰经历诸般生死，又极是投缘，竟然直接称戚云峰为“峰弟”来，戚云峰皱眉道：“恕小弟见识短浅，小弟只听说过‘天下武功出少林’，却不曾听说还有峨眉。”海浪大咧咧的一拍大腿：“那就是啦，你要真听说过还真是奇了，原本却是真的只有‘天下武功出峨眉’一说，但自从少林派崛起以来名声大噪，在前朝你可能还会听到‘出峨眉’，但在本朝，开国皇帝爷本就是个和尚，嘉靖皇帝在位时的抗倭一战中，南北少**僧齐赴抗倭战场，那家伙厉害，几棒子呼呼扫过去，管他娘的是‘阴流’还是‘一刀流’都全他妈的下饺子一样滚下水里去了（戚云峰暗道：只怕当时宫本川藏还没有创出九流刀法呢....），之后更是封了少林‘天下第一刹’（戚云峰暗道：天下第一刹难道不是在唐时就有了么？怪哉奇也...），自那以后啊，也就是现在，少林赫然就是天下武林之宗啦，从少林寺禅宗祖师达摩，到现在的寂灭方丈，少林寺七十二绝技威震天下，原本与之齐名的‘峨眉’、‘武当’也甘拜下风啦！”
其实海浪讲的八分是实，其余二分却是依据自己听的一些说书先生所说的什么“十三棍僧救唐王”“抗倭南少林”之类的信口胡掐，他对于现今武林局势十分清楚，但对于各派历史来源、发展却是模糊不清，如“天下武功出峨眉”却有实情，峨眉派起于先秦，创始人是人称“动灵子”司徒玄空，因其曾模仿峨眉山白猿的形态创造了“白猿剑法”与“白猿通臂拳”，又称“白猿祖师”，于是就在峨眉山上安居下来，一生仅收了四名传人，在峨眉山上开设道观；直到南宋时期，峨眉派才真正成型，代表人物为峨眉山白云禅师和白眉道人，此二人据说是那四位传人之末——“玄风子”风绝尘一脉，创出“峨眉十二桩功”，广收门人，以汇集了少林之刚、武当之柔、亦柔亦刚，内外相重的武学特点跻身三大门派之一，更有分支“五花”——“一树开五花，五花八叶扶，皎皎峨眉月，光辉满江湖”；直到明中叶，峨眉仍享有极大声誉，有当时是人唐顺之诗句为证：
忽然竖发一顿足，崖石进裂惊沙走。来去星女掷灵梭，夭矫矢魔翻翠袖。
自身直指日车停，缩首斜钻针眼透。百折连腰尽无骨，一撒通身皆是手
余奇未竟己收场，鼻息无声神气守。道人变化固不测，跳上蒲团如木偶。
戚云峰虽不懂得这许多，但一点辨明是非之力还是有的，当下一笑也不点破，听那海浪继续讲道：“少林、武当、峨眉是天下三大门派也就不说了，陆地上还有各小帮小派不计其数，出名的也就是‘五剑派’——华山为首，然后为昆仑、点苍、雁荡、剑谷，前四派是有名有姓、古即有之的大帮大派，而剑谷则是一百年前突然冒出的门派，据说之前一直在暗中发展，一夜之间冒出大批使剑高手，最著名的如柳青松，当仁不让剑谷第一高手，在几十年前浣花溪剑败昆仑十三飞雪剑、武当太极真人——苍翟、华山掌门华云子等十数位高手，本应该以剑谷为剑派之首，但后来似乎是剑谷内部纷争，竟然在武林中隐姓埋名来，所以剑谷不仅是五大剑派之一，也是江湖上三大神秘门派之一，另外两个却分别是‘极乐谷’、‘琴瑟谷’，而那五剑派之首本来也不应该落于华山头上，因为比华云子剑术高超的至少还有飞雪十三剑之首薛兰贵和太极真人，但诸位高手在剑谷谷主手下败下阵后，都自惭形秽，有几位更是心灰意懒，原本是以武定剑派之首，却成了以德行来决定首座，华云子身为华山掌门，两袖清风、正气浩然，好游侠，众人一经提出在无异议，就这么定下来了。”
戚云峰笑道：“以德服人，倒也不错。”
海浪耸了耸肩膀，不置可否，接着说：“除了这五剑派，用剑高手倒也还有，例如‘影剑客’慕容贺、‘松鱼剑’莫晟、‘青衣’龙剑竹等等，但这些大多是独来独往或是一脉单传，不能和大门大派相抗衡，这是剑道，接下来我们说刀，（戚云峰精神一振），俗语说练刀一年，练剑十年，所以江湖上用的最多的只怕就是刀了，有：辽东徐家雁翎刀、陕西王家闭门刀、京门锦衣丧魂刀、极乐追风刀、河南少林泼风刀、江南柯家灭魔刀、山东开山刀、湖北洪家刀等，由于用刀的太多，也没个比武决第一的盛事，著名的刀客也没多少......”
“不对”
两个声音异口同声。
海浪愣了下，这里只有三人，那二人自然是戚云峰和宫本修风。
戚云峰道：“你何时醒来的？”
宫本：“我一直都是醒的。”
海浪哼道：“龟息大法，这门绝世内功居然流传到了扶桑！”语中大有恼怒之意。
宫本不理睬海浪，问戚云峰道：“你说什么不对？”
戚云峰反问：“你又是说什么不对？”
宫本对海浪道：“你说了这么多中原刀派，为何不说说海外？难道只有你们中国人会使刀吗？”
海浪“哼”了一声：“勃秜汪家刀、朝鲜李家八方刀、至于开罗、雅尼等却没有什么著名刀门刀派。”
宫本沉默半晌，抬头道：“为何没有扶桑九流刀？”
海浪哈哈大笑道：“我没听说过什么九流刀，我只听说过‘倭刀’。”言中尽是鄙视轻蔑之意。
这一句如巨锤敲击在宫本自尊心上，是的。尽管扶桑武士、浪人名响天下，但不管是在陆地上、还是在岛屿上的国家，对扶桑的评价只有“倭寇”“倭刀”，扶桑宫本川藏于嘉靖三十年刀法练成，本想至大明挑战中原武士，以将扶桑剑道扬名并推广，哪知抗我一战中，扶桑军人大肆杀戮中原百姓，其间亦有不少浪人武士参与杀戮，并成为其中坚力量，大明百姓称其为“倭寇”并称他们使用的武士刀为“倭刀”，而中原武林人士愤于国难，纷纷与扶桑武士势不两立，虽然扶桑武士刀法、刀客凶名远播，但也从此遗臭万年，扶桑不仅没有由此而树立自己的威望，反而遭受周围各国的鄙视，作为生活在一片厌恶目光中的扶桑人之一的宫本修风，深深体会到这一点，但他没有和他的族人一样变得更加残忍暴躁，反而在其父亲的一番话后，开始了前无古人的反省！
宫本修风冷酷的脸上第一次起了涟漪，他慢慢坐到地上，招呼戚云峰和海浪二人坐在自己身前，海浪二人警惕地坐下后，只听宫本说道：“你们肯不肯听我父亲死前对我说的一番话？”
戚云峰、海浪心想：你父亲是个大倭寇，他死前说什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但两人均对这位通天之才神往不已，都缓缓点了点头。
宫本深吸了一口气，戚云峰忽然想到大伯对自己曾经说过：这世上有一门奇特的内功叫做“龟息神功”，是五代十国时期一位开国君主——石敬瑭所创，书上记载，修习者运功之时和常人无异，而当停止运功之时，休息这就像一个普通人一般，没有丝毫内力，再高明的内学大师也不会发现这个人身怀武功，而最神奇的事，在这人不运功的期间，这人内力就像冬眠了的乌龟一般，不仅别人察觉不到，还在不断的变得更加雄厚，就像冬眠中外表死亡、暗中默默生长的乌龟或是厚厚蚕茧里的春蚕一般，当修习者再次运功时，他的内力就会比上一次厉害许多；传言石敬瑭当年练成大法之后，大睡了一年，之后其内力之深厚、武功之超群，当世再无敌手！眼见宫本不运内力之时，简直和常人一般，似乎一个稍微壮实的人也打不过，而且不运内力，就好似没有内力一般，由于内力走火入魔的痛苦也就不自存在。暗暗惊讶大伯之语果然不错。
当下宫本见二人答应，心中欣喜，讲述道：“那一天，是父亲闭关结束的第十天，前九天中，父亲将九流刀法传于我等九人，父亲也终于到了油尽灯枯之时，第十天的午夜时，父亲将我唤至他的房中，我只道父亲要考我刀法，哪知他突然问我‘风儿，你可知我为何要费尽心思创出这九招刀法？’我道：‘是因为父亲不怨我扶桑武术从此被外族永远克制、破解。’父亲躺在床上，不成人形的脸上忽然不知是笑了一下还是叹了口气，只听他道：‘不错，我们是骄傲的扶桑武士，若是我们修习的刀法一遇到外族人便被轻而易举的化解，那么我们的骄傲将从此消失，我们的尊严将会任人践踏！’我当时不敢多嘴，却也听不出父亲此刻预期到底是喜是悲，我不理解，父亲付诸一切终于成功创出刀法，他不应该高兴激动吗？为何我听不出一丝喜悦？只见父亲却忽然大声说：‘可这又有什么用？’当时我措不及防，父亲一声大喝吓了我一跳，只见父亲满脸的伤疤皱纹都好似活了一般，不住的抖动，”戚云峰不禁问道：“然后呢？”
宫本垂下头：“只见父亲转过身，不再言语，我只好一头雾水退了出去，第二天，父亲便死了。”
戚云峰、海浪一证，万想不到结局竟是这样，海浪思索了一番：“‘那又有什么用？’、‘那又有什么用’，是在说前面那句吗.....什么意思？”
宫本道：“原本我也是不懂的，但我奉旨登上中原，一路上听到了来自各国各地的人们对我们扶桑人的厌恶语句、鄙视语句.....我才明白父亲的意思。”海浪二人都是极聪明之辈，尽皆默然，最终还是宫本缓缓说：“我们有了新的招数、我们的国家变的越来越强大、我们的武士也越来越精良，但那又有什么用？我们发动了罪恶的战争，我们杀了许多无辜的人，我们杀开罗人、中国人、勃秜人、朝鲜人......尽管我们国家在相对弱小的国家前威风八面，但在人家心里，我们永远是杀人的恶魔、嗜血的倭寇，这不是强大的招数和雄厚的国力可以改变的，父亲穷一生之力，也不过是让我们一族不受欺负、罢了；但这，又有什么用呢？父亲啊，你一生孤傲，然在你走的那一刻，我看到的只有恐惧和愧恨！”
海浪道：“一场战争不是由一个人决定的，也不是可以因为一个人可以改变人们的看法的。”随后海浪却肃然说道：“但你的父亲，说实话，我很敬佩，至少，他敢于承认，而大多数的扶桑人，至今还不承认那一场战争，不是吗？”宫本点了点头：“父亲当年来到中原，本是想靠着一身武功树立扶桑刀法的名头，但作为扶桑人，他不得不杀了一些中原武将，如父亲最后悔杀的一个，是‘傅蛟龙’，傅应嘉，这一切导致中原人对我们如此怨恨，父亲其实还有个没有说的心愿，那就是希望中原人可以和扶桑人和平共处，扶桑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光明正大的傲立诸国之中。”
戚云峰冷然道：“就算你父亲有通天彻地只能，只怕也只有抱憾离去，宫本修风，你要知道，你们对其他国家的罪恶是不会消失的，他将一代一代被传下去，我们会告诉自己的子孙‘如果自己不够强大，永远只会被欺负、被奴隶、被杀戮！只有我们变得足够强大，才能打败恶人，就像那一场战争的结尾一样！’即使我们大明是文明之邦，我们可以宽容、但绝不会忘记！这是民族的耻辱！而且，是否获得宽容的前提是你们是否已经忏悔！你们扶桑现在做的一切，只能挑起我们更大的仇恨，历史的一幕还会上演，你们照样会失败！而且受到更加的厌恶与鄙视！”
宫本道：“我知道，我相信。”此刻他说出戚云峰说过的话，原本愤怒的戚云峰也不禁默然。
宫本继续：“我是扶桑人，天皇的命令我无法违抗，我没有选择，但父亲没有完成的心愿，做儿子的，就要帮助父亲实现，一定！”
海浪忍不住道：“那就看你如何实现了，但我有言在先，将来战场上，我们就是敌人，我不会手下留情，你也不用！”戚云峰道：“我也一样！”
宫本无言良久，喟然长叹：“现在我明白了，我不能死，你们，可以救我了，救完之后，我也不会杀你们了......”
海浪和戚云峰都是一怔，大感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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