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回家
辽东
都指挥司府前院
雨后青石阶上,扫地的張爷子靠在上面打盹儿,雨后的青石闪着幽光,太阳高挂,已经不是太冷了,但他仍然穿着去年剪刀裁缝翠凤给自己做的棉袄,他逢人就对人讲这是胡子口街头翠凤亲手给自己缝的衣裳,并添油加醋说其如何如何夜挑灯火,细细缝制,如何如何熬出了黑眼圈只是涂了胭脂你们看不出来;那翠凤年轻时出落得好似一朵鲜花,而如今五十有六,早已变成了豆腐渣,众人见他还如此痴迷,都不禁捧腹大笑,但他从未在意。
模模糊糊间,張爷子似乎觉得自己面前一暗,起初并未在意,却觉得鼻子好像飞进了一只小虫般奇痒无比,挺得一下坐直了身子,张了半天嘴才“啊切”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下一句话已经自然的蹦了出来“疯小子,又来消遣你张爷爷!”
这句话刚刚出口,張爷子先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云峰啊,不是张爷爷连你死了也骂,也不知是哪个野小子学你往常一般......一般......咦?啊啊啊啊啊啊!”張爷子似乎火着屁股一般跳了起来,抱着头满嘴胡话就往府里面跑,跑了几步又张大了嘴停了下来,大叫一声“妈呀”又往左面偏厅里跑,末了又一句“娘诶!”往右边偏厅跑、往南面茅房跑、往东南马房跑......
一来二去,張爷子毕竟年事已高,“扑通”一声跌倒在地,边磕头不止边胡言乱语道:“云峰啊、小公子啊、小祖宗啊,你说你走了大家都难过不是?你看卖猪肉的李嫂哭的一塌糊涂,搞的我们好不容易改善次伙食吃的都是兑水猪肉,还有那个赌鬼二骰子,咽不下这口气,到赌馆里一鼓作气把底裤也输了进去,哎呀最苦的还是张爷爷我呀,你张爷爷我老啦,天天没你往我鼻烟里撒香灰、往我鼻子里塞狗尾巴草,这日子天天过的诶无聊没法说,不过你既然已经死了,就赶快找个好人家嫁了吧,呸呸呸,投胎了吧,别再缠着我张老头啦.......”
戚云峰见此哭笑不得,却听得脑后一人道:“张老你在干啥呢?咦?你...你不是指挥使大人、小七吗?”戚云峰一听大喜,大叫着转过身:“张大哥!你没死么?”却是都司府内的都差(类似衙门里的衙役)张大为,平日里戚云峰和六名仅有的都差混在一起,大家伙按年纪排名,戚云峰虽是御赐都指挥使,但年纪最小,被人笑嘻嘻地称一声“小七”心中也颇觉得亲切,这张大为曾经赴戚府戚云峰生日宴会,戚云峰被掳走之时看见其被重重砍了一刀,只道其活不成了,哪想到当日张大为因为喝酒发泼被老婆看见,酒醒后硬着头皮准备回家挨板子时,路过李家肉铺,灵机一动买了两大片猪皮穿在衣服里面,又特地穿了件厚外套,哪知回到家后得知老婆到戚府赴宴,大喜之下也到戚府给小七祝寿,在混战中一名倭寇从背后一刀,他当时只觉身后一凉,趴在地上吓的一动不敢动,那名倭寇对自己刀法颇为自负,也不查看便冲向下一个目标,那一刀突破外套、两层猪皮,仅仅在张大为身上划了一道不到一寸的伤口,也阴差阳错捡了一条命回来。
这一日指挥府内只有值班的四个都差,一个主薄,众人都以为戚云峰已死,只是尚未报给朝廷,没有新都指挥使上任,这一日众人都无精打采,各自睡着懒觉,只有张大为被张老头吵醒,出来一看,张老头跪在地上胡言乱语,却有一个少年站在当中,他揉眼一看,那不是半月前失踪的戚云峰又是谁来?
听得叫喊声,张大为又是使劲揉了揉双眼,只把一双眼睛揉的通红,方才确定戚云峰在太阳下确实有影子,大叫一声:“小七!你还没死啊?”这张大为说话从不往脑子里过,这一句把戚云峰大大噎了一下,苦着脸道:“是啊,我还没死呢。”
那张大为却早已欢天喜地飞奔进里府内,不一会儿,当差的老五、老二、老四和主薄牛本斋也鱼贯而出,众人围住戚云峰说个不停,只把一旁的张老爷子看得一愣一愣的。
当下众人叙了一会儿旧,将戚云峰迎进里府里面,戚云峰老实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都司的位置上,却发觉那位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扫了一眼四名都差心想算你们还够义气,没趁我失踪期间“谋权篡位”,当下也不多话,先问道:“现今是几月几日了?”牛主簿应道:“今天是六月十一日了,都司已经失踪半月有余。”戚云峰叹了口气,问道:“乡亲们还有我的家人最后怎么样了?”下意识里戚云峰认为自己一家已经全遭杀戮,但还是忍不住有此一问。
都差老五米大康接口道:“乡亲们去的有一大半,除了你们戚家几乎就没人生还了。”张大为忙扯了米大康袖子一下,戚云峰见那老五眼圈红肿,想起米大康老母也曾赴宴,虽听说自己一家都尚在,心中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罪孽感越发沉重,忙从椅子上站起语气沉重道:“米大哥,是我不好,连累了你们,我....我给你磕头了。”说到后面喉结梗塞,跪下“咚咚咚咚”就连磕了几个响头,米大康侧身不语,牛主簿等人连将其拉起,戚云峰哽咽道:“那我失踪的日子里,我家里有何动静?”却见众人表情古怪,心中燃起了一丝不祥的感觉。
还是张大为轻声道:“你失踪后,你三叔他们带着锦衣卫把辽东翻了个底朝天,挨家挨户搜查,卖豆腐的李大爷气愤失了老伴,不让搜,你五叔一急,打掉了李老两颗牙......”说着看了脸色越发惨败的戚云峰,不再多话,“但他们一直找到北京,也没找着,你母亲终日以泪洗面,不久就郁郁而终......”
戚云峰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大叫一声“母亲”就此晕厥。
醒来时戚云峰身子颤抖不止,也没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牛主簿家里的床上,床边是张大为一众,牛主簿叹了口气,“你现在回来了,想必你叔叔伯伯他们还未知晓,你给他们写封信吧,报个平安。”说着递上一张黄笩纸,又递上一根狼毫笔,戚云峰泪流满面,抽噎不止,泪水“吧嗒、吧嗒”落在黄笩纸上,却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张大为他们都侧过头不忍再看,却听戚云峰一把揉烂了纸张,将笔狠狠摔在地上大声道:“我不要再见他们了!”众人吃了一惊,却见戚云峰挣扎着爬下床,张大为忙伸手去扶戚云峰,戚云峰却挣脱了,一步一蹒跚走了出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家,我要见母亲最后一面,然后我就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他此刻似乎被抽光了力气,每一步都吃力无比,一路上,安溪小镇上的居民们都发现了他的身影,也都认出了他的身份,但却都怪异地站在原地,以一种冷漠的目光看着他,当他走近某个人时,那个人总会默默地远离他,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那些平日里和他热情打着招呼的乡亲们一眼,似乎自己变成了过街的老鼠一般,他刚才看张大为的神情,就已经明白,他的叔叔伯伯们为了找他做下的错事绝不会少,一瞬间,他觉得四面射来的目光都好像一枝枝利箭,瞬间将他射的千疮百孔,终于,他走到了小镇的北镇口,他慢慢踏出了小镇,回过头,昔日的乡亲们聚集在小镇的另一头默默地看着他,也许这些朴实的居民并不怨恨戚云峰,毕竟他并没有什么错,但他们还是下意识的疏远着戚云峰,毕竟,他是戚家的人,戚家的荣辱,要每一个戚家子弟背负。
他朝着安溪小镇里面的居民们缓缓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临走前眼中的,是乡亲们冷漠的眼神......
向北二十里,是自己的家,此刻,他看着这个他居住了十几年的家,现在已经是残砖破瓦,,连横匾也不见了,步入院内,脚下是厚厚的灰尘,他径直走进里屋,身后的青砖上,是一连串破碎的脚印。
他轻轻推开里屋的木雕门,染了一手的灰尘,内屋也是一般的残破,家具都还在,但无一例外不是破碎不堪就是布满灰尘,看来母亲死后,叔叔伯伯们也不愿再踏进这座房子,当日的血战还历历在目,他又进了几间屋子,只是都大同小异罢了,最终,他见到了母亲的坟,坟建在里屋后面,青石碑上赫然刻着“戚氏显国爱妻王氏之墓”他终于忍不住伏地大哭起来,哭到最后连泪水也没有了,只是干嚎,过了一会儿嗓子哭的干哑,才渐渐止住,一双眼睛已经又红又肿,他伏在地上啜泣了一会儿,才吃力的站了起来,到里屋拿了扫帚,因为跪得太久,几次腿一软跌倒,但还是咬牙站了起来,先是母亲的坟,然后是整间屋子,他仔仔细细扫了一遍,最后在母亲墓前磕了三个头,离开了这个叫“家”的地方。
他茫然之际也不辨方向,就这样一路往北方走去,一开始还能遇上市集小镇,越往北人际越是罕至,深山老林雪山草地确是渐渐多了起来,一路上,他有时会停下来漠然四顾,有时会随手在卖包子的蒸笼里拿一个包子,待主人喝骂着一把按住他时,他才会忽然醒过一般,随手抛出一块海浪赠送的金子,留下傻了的主人和旁观的人,一个包子才多少钱?他一出手就是金子,行不得几日便身无分文,但他只是不停的走着走着,身上的衣衫渐渐变得破旧,其实海浪赠送他的衣服不仅衣料上等,也十分耐穿,但他一路上累了就趴在路上睡,也不管是不是睡在了荆棘之上或是垃圾堆旁,又因为没钱买食而不断遭到主人的殴打唾骂,他也从不知抵抗,只有偶尔有好心人施舍给他饭食,全然将他当成了乞丐。
一日,他走到一处树林中,二话不说就一头钻了进去,正走着,脚下忽然一空,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叫喊,他便摔进了一个陷阱里面,还好下面没有埋置鹿角否则非被刺穿不可,他摔的全身没有一点知觉,而他也确实疲惫不堪,竟然就在陷阱中睡了起来。
睡梦中,他又回到了那一天,他穿戴整齐,母亲微笑着为自己束了头发,他兴高采烈地接过叔叔伯伯们的礼物,正兴奋的与伙伴们玩耍时,那一群黑衣人不期而至,一瞬间喜气洋洋的宴会变成了惨绝人寰的屠宰场,乡亲们一个接一个惨死,叔叔伯伯们在浴血搏杀,他呆立在一旁,像看戏一般,这时,一名黑衣人倒在自己脚边,他恨意大生,就待一刀杀了他时,却见这人拉下面罩,露出了一抹凄凉的微笑:“我....并不想杀你们啊.......”一瞬间,他石化了一般,顷刻间,风卷残云,周围一切都消失不见,他正惶恐不安时,只见一点光亮亮起,眼前之人让他双眼一红,大叫一声“母亲”就扑了过去,却直接穿过了母亲的身体,他愕然回顾时,只见母亲双眼红肿,正自坐在梳妆台前,几次拿起梳子却又黯然放下,他正瞧得心碎不已时,却见场面又变,一间楼民居前,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凶狠的质问着屋里的人家,一两腿尚颤抖不止的老人红着眼睛扯住一大汉衣襟,厉声质问着,那大汉不耐烦一巴掌扇过去,那老人像风吹蓬草一般打了个旋儿倒地,爬起来时已是满嘴鲜血,看起来狰狞无比。
“啊!”他惊醒,映入眼帘的是漫天星斗,自己在一方圆不过三尺的陷阱里,身下是冰冷的大地,他发着征,不知不觉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第一次开始想自己该怎么办、自己该去往何方,年幼时的凌云壮志早已变成了幻影,他也发现,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戚氏,如今,竟也变得不值一文,自己一家不仅没有像祖先戚继光一般名留青史、造福苍生,反而成了一方土地上人人斥之的恶霸!
不知不觉,天边隐隐露出一抹鱼白,他顺手抠出一根草的草根衔在嘴里,心中,除了迷茫,还是迷茫。
就在这时,陷坑之上传来了一声呼哨:“这里有猎物上钩!”
他隐隐约约想起,这陷坑、这呼哨传递信息的方式,似乎都是女真、哈里米等族惯用的捕猎方法,而且,那人的的声音,听起来竟是分外熟悉!立马自己所在的陷坑上就出现了一群人,那个发现他的人正在往里面张望着,只是坑中漆黑,一时间看不清楚。
在早晨的一点日光下,他终于分辨出了那人是谁,他浑身一颤,黑吉尔!赛里蓝卡的弟弟之一,也是他曾经的伙伴,而黑吉尔的弟弟,死在了自己的家中!他忙侧过身子将脸深深埋进地里,不禁发出了一声好像溺水的小兽般绝望的嘶吼。
“不对!好像是个人!太暗了,怒哈,你扔个火把进去,小心别砸到人!”戚云峰绝望地**了一声,那少年身后的一彪形大汉已经“嘿”了一声,一只火把即被丢了进来,火光在自己身上一尺处飞过“嗤”的插在身旁二尺有余的土地上。
“还真是人,快,快救人!”黑吉尔看得分明,忙呼唤手下,戚云峰实在无颜见昔日的伙伴,大叫一声:“不许救!”上面的黑吉尔一怔,随机发觉此人嗓音虽然沙哑,但却是好像在哪听过一般,忙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端详下面那人的身形,忽然脑子一热大叫:“云峰!是不是你?”戚云峰更加慌乱连声喊道:“不是我,不是我!”黑吉尔那里还有怀疑,虽不明白戚云峰所言何意,在自己腰间系上一根草绳便深吸一口气,沿着坑壁慢慢爬下,绳的另一头由怒哈和几名随从紧紧拉着,不多久,黑吉尔便落在了戚云峰身旁,却发现戚云峰一身又烂又破的衣服,将脸深埋在地里不看自己,心想一定是戚云峰受了什么伤或是得了什么病,又想到刚才他阻止自己下来,更加确定他一定是得了什么恶病,于是先从自己身上披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缠住口鼻,一边说着:“云峰,别急,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病!”一边解下腰间的虎皮腰带将戚云峰绑在身上,其间戚云峰不住抵抗,他只道是戚云峰“恶疾”发作,哪里肯放,硬是将戚云峰背了上去,一上到地面上,他先是摆手叫族人别靠近,自己骑上一匹来时的马,女真一族世世代代精通骑术,出去打猎总是成群结队,他一边策马狂奔向寨子里去一边吩咐族人去镇上请大夫。
不多时,戚云峰便见到了黑吉尔的部落,黑吉尔属于洱海女真一族,他明明记得自己想西北方前行,却不知自己何时竟迷失了方向,他也隐隐记起刚才所处的林子,似乎是自己曾经打猎去过的莫亥森林,也许是下意识的,他竟然又一次回到了过去曾经去的地方!
部落里显然还未得到消息,众人只见少族长黑吉尔身负一人策马飞奔入寨,黑吉尔的部落身处老林之中,房屋多是简陋的木屋,当中一座较大的木屋顶上挂着狼皮、虎皮和熊皮,象征着一族之长所居之地,黑吉尔飞一般的冲进栅栏,翻身下马之际大喊:“额吉,姐姐!快出来!”不多时,走出一中年妇女来,正是黑吉尔之母兰雪,她见黑吉尔满面仅是焦急之色,答道:“黑吉尔,你策马冲入部落,会恼了卡萨的,还不快下马!”卡萨是黑吉尔一族信仰的部落之神,当时在辽东有女真数部,各个部落都有着自己的信仰,见得额吉面有怒色,黑吉尔忙翻身下马,跪地双手交叉胸前,兰雪在他额头一点:“待会儿而记得去用马血向卡萨致歉。”黑吉尔方起身应道:“是,额吉。”
兰雪这时才发现了还在马背上的戚云峰,微微一怔,戚云峰曾多次出入黑吉尔的部落,与黑吉尔一家相处甚洽,而兰雪之女赛里蓝卡与戚云峰青梅竹马,更是对其就像亲人一般,当下问黑吉尔:“是你将峰儿找回来的?”黑吉尔摇了摇头:“是我在打猎时在陷坑中找到的。”兰雪摇了摇头,轻声道:“卡萨保佑。”转头对黑吉尔道:“你速去找你姐姐,我来照看他。”黑吉尔应了一声,正要离去时,又转头道:“额吉,云峰似乎得了恶疾,你要小心。”兰雪奇怪地检查了昏迷不醒的戚云峰,摇头道:“不妨事,你速去。”兰雪年轻时是族里的萨满,当下黑吉尔也不怀疑,自去寻找赛里蓝卡不提。
其实戚云峰只是装作昏晕过去而已,黑吉尔和兰雪的对话他听的一清二楚,心中不禁又是惊讶、又是羞愧,确是想不明白为何这一家人竟然待己如初,似乎并不介意兄弟孩儿之死,但一想又不符人常,心下忐忑疑惑不已,但也对此十分感动,那一份罪恶感又沉重了几分。
兰雪招呼家里人将戚云峰扶进屋里,见其昏迷不醒,吩咐下人把戚云峰安置在自己的床上,在中原这本不甚符合礼仪,但女真一族豪迈开放,族人也不觉得奇怪。兰雪自去熬了一些固本培元的参汤待与他醒来时喝。
戚云峰躺在床上,几次想起身,但又不知道如何面对丧友之母,就在这时木屋前的牛皮门帘被“呼”的拉开,一把清脆的女声响起:“云峰在哪里?额吉?兰卡回来了!”戚云峰微微将眼眯出一条缝,只见一皮肤黝黑、大眼睛、窈窕身材的女子闯入了里屋,见的床上有人,急忙忙奔了过来,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是不禁的关怀,兰雪从侧室转进来,手中端着还兀自冒着腾腾热气的参汤,见赛里蓝卡大呼小叫的,不悦道:“兰卡,休要吵嚷。”说着拉着兰卡坐到戚云峰床沿,赛里蓝卡看向戚云峰,满眼不尽的关怀:“额吉,他......他怎样了?”兰雪摇摇头:“不碍事,他可能只是太累了,又受了什么刺激,唉...可怜的孩子,不知受了多少苦。”说着右手按在胸前低语道:“卡萨保佑。”
兰卡一颗芳心全在戚云峰身上,见额吉端着参汤,便强行接过说:“额吉,我来吧。”兰雪瞪了她一眼:“你要灌进他嘴里吗?”若在平时,兰卡一定刁嘴一番,此刻却望着戚云峰憔悴的面容轻声说:“当然不是,等他醒了,我一口一口喂给他喝。”兰雪诧异地望了女儿一眼说道:“也好,你照顾他,我去给他家人报个信。”兰卡心不在焉的点点头,戚云峰却是大急,委实不愿在这个时候见到大伯他们,假意惊醒,侧身咳嗽不止,兰卡大惊,手一抖,一碗参汤摔在地上溅得到处都是,兰雪叹了口气,扶着戚云峰坐正,兰卡手忙脚乱,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兰雪毕竟成熟稳重,问戚云峰有何不适,戚云峰口不择言,支支吾吾说自己头晕眼花,四肢无力,肚子隐隐有些抽搐,这确是他在暗窟中的感觉,当下兰雪释然道:“你可能是饿得太厉害了,我去给你那些吃的来。”有问他为何咳嗽不止,他说自己嗓子里进了灰尘,又渴的厉害,兰雪方才检查他的身体,确实没有什么伤口恶疾之类,当下亦不怀疑,安慰了他几句,自取准备吃喝不提,屋子中便只剩下了戚云峰和兰卡二人。
兰卡见母亲走了出去,一颗芳心如小鹿般撞个不停,瞄了几眼戚云峰,却见戚云峰已于自己便快速移开目光,一开始也害羞不说话,等待戚云峰先行开口,哪知戚云峰好像哑巴了一般一句话不说,渐渐的心中不耐烦起来,气愤想到:你失踪了,人家天天担心你,现在你见了我连一句话都不说,难道要我先开口?伸手在戚云峰额头一拍:“哑巴,你死了没有?”戚云峰不敢直视兰卡眼睛,支吾道:“恩...啊?没.....没事。”兰卡忸怩道:“我被来在雪地家玩耍,听得你在寨子里,二话不说就飞奔过来,怎么...怎么你见了无一句话都不说?”
戚云峰却不似兰卡一般,心中想的尽是黑吉尔兄弟吉赛之死,当下鼓足勇气问:“吉赛他.....他......”提到吉赛,赛里蓝卡一脸柔情顷刻变成一脸煞气:“不用你说,我也一定会抓住那几个倭寇,亲手宰了他们!”戚云峰愕然,本以为兰卡会对自己大发雷霆,哪知包括兰卡在内的黑吉尔一家似乎都不把吉赛之死的责任置在自己身上,其实与注重道德伦理纲常的中原不同,辽东各少数民族自古就没有所谓的圣人教诲,民风淳朴,居民们热情开放,随性而为,恩恩怨怨分的极是简单,而中原自周朝开始推行宗法制,对一家荣辱看得极重,所谓“一人犯法,罪及全家”,是以相对于安溪汉人的冷落,女真一族对待戚云峰仍然十分热情,不过这些戚云峰当时是如何也想不到的。
当下兰雪又红着脸述些儿女情长之事,见戚云峰反应明显心不在焉,芳心黯然,就在这时,兰雪端着一大盆羊肉汤走进来,戚云峰装作饥不择食的样子,其实也确实腹中饥饿,当着这对母女的面一阵狼吞虎咽,兰雪见得戚云峰吃相滑稽微笑不语,兰卡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声:“猪。”
却听见屋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低沉焦急却熟悉无比的声音由远及近响起:“峰儿何在?”戚云峰一听张大了嘴,再也合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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