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考老师到教室的时候，离开考还有五分钟，老师让大家把书包和资料书都放到讲台上来，陆陆续续地安静下来后。老师开始发试卷，一边数着卷子，一边对我们说考试规则，“不准东张西望，桌厢里不准放书……”
考试的第一科是语文，试卷有八页，这对一个刚小学毕业的人来说无疑有难度，因为之前我曾经做过的题量最大的卷子只有六页。做下来，选择题不难，修改病句也能轻松找到病点，唯一难的就是古诗文填空，题里面的很多诗句都没有学过，考的大概是学生课外积累。我咬着笔，费劲脑汁地想，脑海里始终没有这些诗句的印象。我决定放弃，准备做下一题，当我抬起头翻卷子的时候，我竟然清楚地看到坐在我前面的那个学生竟然掏出了手机，他时而低头时而往卷子上涂抹，而此时的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搭着腿正惬意地看着杂志。
我低下头自顾自地做卷子，心里面却有一个无法压下去的声音在说“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我们那么多人参加考试，他凭什么要作弊！举手吧！告他！”手里握笔的力度不自觉地加大了，一下子就把答题卡划破了个洞。左手紧握着拳头，缓缓往桌上抬起一点，但是很快又放下。这时候一个女生突然举手了，老师扶了扶眼睛，站起身来。只见那个女生一下子就站起来，她的手用力地指着我前面的那个男生，女生大声地说：“老师，我看见他刚才拿出手机来作弊”，她的马尾辫因为突然的起身仍在晃动。
老师从讲台上快速地走下来，左手指着男生说：“你别动！”，右手已经掏出手机在打电话。男生猛地一下就站起来，我的桌子因为他的用力撞击向后退了几步。他把手中的卷子揉成一团，然后顺着窗户一下子就丢了出去。他甚至用力撞开监考老师，然后走到告状的那个女生前面，扬起手，“啪”的一声，就像空气炸裂，女生被抽了耳光的半边脸很快就红肿起来，那个男生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鸡！婆！”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扬长走出了考场。
我敢保证我绝对没有听错，那个男生骂的不是“告嘴婆”，而是“鸡婆”，那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名词，这是多么饱含恶意，侮辱人的名词，空气也因这两个字一下变得凛冽起来了，而女生挨的那一巴掌就像打在我的脸上一样。如果我在女生之前举手告老师的话，女生是不是就不会不会被这样侮辱，虽然我可能会遭到更污秽的词汇的辱骂。我苦笑着摇头：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勇敢的人，过去不是，现在也一样不是。我被班上的男生弄摔倒，我的作业被余悦月擦掉，这些根本就是活该！
女生捂着半边脸，一只手仍然不停地做题。监考老师关切地走过来问：“没事吧！”女生摇摇头，手里的笔转动着。老师这才对着全教室的学生说：“都不要看了，快点答题！”
匆匆答完试卷，离考试时间结束还有二十多分钟，提前交卷出了教室。经过女生的座位时，女生突然间抬头，我看到了那一张脸。那是和余悦月完全不一样的脸，没有别上漂亮的发卡，没有胖胖的脸颊。女生只是瘦，脸上的皮肤略黑，眉毛英气十足地扬起，鼻梁倔强地立着，甚至于被打的半张脸还呈现出微微的红肿。我在想，是不是每个勇敢的人都会有英气的眉毛和倔强的鼻梁，电影是这样，电视剧是这样，就连动画片也是这样。
从学校大门走出来，远远就看见了爸爸的身影，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才来到爸爸的身边。爸爸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勉强吧，语文作文和阅读这些都还行，就是古诗文可能有点问题。”爸爸拍拍我的肩，“没事，下午考两科，数学和英语，做数学一定要细心，不能马虎，做完之后还要反复检查，最好不要提前交卷！”我点头答应。
曾诚哥哥一起和我们吃午饭，学校外围的餐馆基本上都爆满了，爸爸就带着我们去旅馆附近吃饭。我没和爸爸说起早上考场发生的事，吃完饭爸爸带我去了书店，买了几本资料书，他一直不让我看小说，在书店唯一能选的就是世界名著。
X市的书店规模很大，而且很正规，不像我们县的那些书店，里面卖的很多都是纸质差的盗版图书。我在儿童文学的分类里看到了一本《哈利波特与魔法石》，虽然一直没有看过哈利波特，但是还是知道哈利波特在全世界都是非常有名的。去柜台付账，爸爸看着我手里的《哈里波特》，皱了皱眉头，说：“这本书就不要买了，你要买就重新选一本。”我对爸爸说：“爸爸，《哈利波特》是世界名著，不信你问阿姨！”柜台上收钱的阿姨赶紧附和着，“对，《哈利波特》是世界名著，美国英国的家长现在都喜欢让孩子看这个，教育意义特别重大”。爸爸摆摆手，没说什么。开完钱从书店出来，爸爸轻轻捏了捏我的鼻子，“以后不准再这样了！”
回到旅馆，爸爸说他要睡个午觉。我躺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把刚才买的《哈利波特与魔法石》拿出来，撕掉崭新的塑料包装袋，把书轻轻在床上摊开，安静地看着。除了那些乏味的世界名著，这是我买的唯一一本小说。
五年级时，班里开始流行看漫画《阿衰》，一套《阿衰》漫画得有十几本，那时还没有谁有这个经济能力把整套漫画都买下来，当时零花钱普遍是每天一块钱，而一团最便宜的糯米饭也已经涨到了一块钱。班上这个人今天带一本《阿衰》，明天又是那个人带，交换着看。我排了半个月的队才借到《阿衰》，偷偷地躲着看，上课就垫在课本底下，回家就用作业本垫在上面看。漫画到手里的时候经过很多人的手已经很破了，看的时候我一不小心就把其中一页撕拦了，用胶布怎么粘也粘不上，我索性就把那一页彻底撕下来了，第二天把这本漫画借给下一个人，我当时的打算是：如果他发现书掉页了，我就一口咬定是他撕掉的。不过这本掉页的漫画一直借下去，也没有人来责问我，拿着这本漫画的最后一个人就倒霉了，他上课看被老师抓到了，老师想要一把撕碎漫画，结果漫画太牢，老师只撕掉了封面。老师就让那个人请了家长。我想，如果老师在课上一把撕碎了漫画，或许那个同学就不会被请家长了吧！家长请了之后，这本漫画那个同学也原价赔了。
外国人的名字真是难记，常常是看着看着书，出现个毫无印象的人名就要重新翻到首页的人物简介，断断续续地看故事，故事失去了完整性，也不是那么饶有兴趣地再看下去。合上书本，脑海里出现的是今天考场里的那个女生，她挨了那一巴掌之后，不哭不闹，仍然认真地考试，不像很多女生，老师同学只是说了几句重话，就嚎啕大哭。她坚毅的一张脸像是一块碎瓷片嵌在我的脑海里，一想到她就会有恰到好处的疼痛像是电流一样经过全身。
她比余悦月这种女生多了很多东西，例如，成熟（我喜欢把一切不符合孩子身份的行为都称之为成熟）。在日后，即便是上了高中，我都很少见到那种女生，她能让你轻易洞察到自己的懦弱和无能，如果真要形容她们的话，我想到的词只有成熟。她们比我们更早地懂得忍耐和坚强，她们在生活中即使遍体鳞伤了，也不会掉下眼泪。她们的成熟更多源于生活的经历，是生活在把她们一次次弄得遍体鳞伤之后，她们才逐渐学会保护自己，变得坚强。
下午的考试先是数学两个小时，休息十分钟后是一个半小时的英语。考完这两科，初中的招生考试就全部结束了。也有一些乡镇学校来的学生不用考英语，因为他们开设的课程里就没有英语这一科。很不幸，我的学校是从三年级就开始上英语了。小学的英语非常简单，基本上没有语法，考察的就是单词量。
完成英语考试之后已经是下午五点过了。我前面的那个位置一直空着，我知道早上打人的那个男生罢考了。老师收完卷子，考生都忙着收拾东西，然后出学校去找一直在校门外焦急等待多时的父母。
那个女生也从讲台上拿起书包准备走了。我咬咬牙，提着文具袋走到讲台，低着头从文具袋里拿出中午刚买的《哈利波特与魔法石》递给她，“我可不可以把这本书送给你？”女生愣了愣，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我的脸霎时就红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拿把这本书拿给你，我觉得你是应该被人欣赏的人。”说完，我就把头深深地佝下去，拿着书的手还悬在半空。女生微微地笑，从我手里接过书，然后很认真地说“谢谢你，你也是值得欣赏的人”。她把书轻轻放进书包，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然后在我的手背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家的电话号码，如果有时间，你可以打电话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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