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假期爸妈就忙着一件事，等待着成绩的公布。那也是我最轻松的假期，每天可以睡觉睡到十点，一睁开眼就是看电视，按时的吃饭，吃完饭就和小哥哥出去抓小石子。小哥哥现在终于读初一了，本来他读书比我早了一年，现在应该比我高三个年级才对，但是他读着读着就留级了。六年读下来，他就只高我一个年级了。他虽然已经是初一的学生了，但是没有变得成熟，也还没有进入所谓的“青春期”，每天放学依然喜欢带着我去小水坑里捞别人不小心掉下去的弹珠，依然和我不知疲倦地打闹着，甚至就连想霸占我的东西就扭住我的手大声问“服不服”的习惯都没有改变。他还是那个小哥哥，带着我上蹿下跳，调皮捣蛋的小哥哥，虽然因为这些挨了不少打，但是依然在第二天笑嘻嘻地去上学的小哥哥。
也是在这个暑假，舅妈和舅舅带着小哥哥一起回去外婆家。小哥哥每天都和我打电话说，在外婆家是多么多么好玩，可以不用写作业，每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舅妈和舅舅都不会管。每次都是在舅妈“长途费很贵的”的催促下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我听着这些是多么羡慕，小哥哥去外婆家了，就没有人陪我玩了，每天看电视看到眼睛疼。妈妈发现我有黑眼圈之后又严格地管我了，被迫制定了假期计划，每天七点之前必须起床，晚上九点之后必须睡觉。我现在是多么想小哥哥，可是我又不能和他直接说，不然他就会笑话我。于是，我只能在打电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向他提起：小水坑里现在有好多漂亮的玻璃珠，一捞就是一大把。小哥哥一听见，眼睛就放光了，他让我守着那个水坑，不要让别人过来。他说，等他回来，我们兄弟两就把里面的玻璃珠全部捞光，一颗也不剩。
煎熬地等了半个月才等到小哥哥回来。可是小哥哥回来的时候好像生气了，皱着眉头连话都不和人说。舅妈和妈妈说：“小辉（小哥哥的小名）在老家那边玩得太野了，每天和周围几家的小孩，不是去山上，就是找小水潭游泳，我把他带回来，他还感觉没有玩够，竟然说想在老家那边读书！”
小哥哥回来几天之后，才逐渐和人说话，但是很少笑，也没有带着我去捞那个水坑。他每天就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前一动不动。直到有一天我上楼去找他，小哥哥突然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卧室里面，关上门，窗户也紧紧扣死。房间里有点黑，我正打算去开灯，他却一把拦住我，“我现在有个秘密要和你商量，但是你要发誓不准对任何人说出去，尤其是大人！”他把大人两个字的发音说得很重。我伸出三颗手指头，说：“我发誓！”然后把耳朵凑过去。小哥哥却说：“不行，你发的誓不是毒誓，你要说如果你违背了誓言会怎么样，不然我就不把秘密和你说！”我重新发了一遍誓，然后又加上“若有违誓言，就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之类的话。
小哥哥小声地说：“你想不想回奶奶家？”我有点疑惑地望着他，他也看着我，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这么笨，我奶奶不就是你外婆？”我点点头，老实地回答：“想去！”小哥哥这时让我把耳朵侧过去，然后他悄声地对着我说：“那我带你去外婆家吧！”我吓了一跳，声音不自觉地就变大了，“就我们两个？”小哥哥打了一下我的头，“你小声一点！”他接着说：“就我们两个，我带你去外婆家，带你去玩很多好玩的！怎么样，去不去？”我有点怀疑摇摇头，“可是你连钱都没有!”小哥哥从文具盒里小心地拿出了四张红色的票子，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我忍不住地激动起来：“你哪来的钱？”小哥哥不说话，只是向舅妈的卧室指了指。我几乎是跳起来说：“你拿的是舅妈的钱！”
小哥哥对着我的后脑勺猛地就是一下，“你小声一点会死！”看着我抱着头，他又略带歉意地问我：“你和不和我回外婆家？”我想了想，说：“想，可是我们去了外婆家还回来镇上不？”小哥哥有些得意地说：“当然是不回来了，我们就在那里读书了！”我改口说，“那我不和你去了，我还要回来呢，到时候爸爸要带我去读X市一中。”小哥哥有些急了，“去X市哪里有外婆家好玩?到时候你只有一个人，你的那些同学肯定会欺负你的！”我努力地把头摇得跟电风扇似的，“反正如果不回来的话我就不和你去！”
小哥哥有些生气了，说：“你不去就算，我一个人去更好玩！”说完就开始收拾书包，我看着他把书本一本一本从书包里狠狠地丢在地上，我有些急了，知道小哥哥是动真格的。我一把挡住门，“你也不能去，这样舅妈和我妈她们都会着急的!”。小哥哥已经忘书包里塞好了所有的玻璃珠和卡片，他站起来，一把就把我推开了，他说：“你这个胆小鬼，自己不敢去就不要拦着别人去”，或许我是被小哥哥凶恶的眼神给吓住了，或许是被他带刺的话伤害了，总之我就愣在那里，看着小哥哥揣好钱，背着书包从房间里出去。走出门的时候，小哥哥突然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准你和我妈说!”
也就是从小哥哥用力地瞪着我的那一眼之后，我就知道他已经进入那个叛逆的“青春期”，之后的好几年他都会像是一头渴望自由的小兽一样秉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勇气，横冲直撞，不撞南墙不回头。也许他会犯下很多的错误，舅妈和舅舅都再不能阻止他，限制他。他就像是一头无所顾忌的刺猬，把尖锐的刺深深扎入别人好心的怀抱。
小哥哥就是那么义无反顾地走掉了。一整个下午我都无法集中注意力去做任何一件事。阳光笼罩住的地方，我在想着，小哥哥到达了哪里？他现在应该坐在火车上，当然更有可能是站着。透过车窗，大片大片的树林和草地都会唰唰地向后退，他一个人看这些会不会感觉那种难以名状的孤独？
小哥哥的这次逃离深深影响到我，以致于后来我和爸爸只要吵架，我就喜欢通过离家出走来表达我的反抗与愤怒。我把小哥哥的出走定义为逃离，不是一场漫无目的的流浪，也不是艰难重重的找寻，只是一场青春期觉醒的逃离。
下午六点，舅妈和妈妈都下班了。我躲在房间里，听见客厅里妈妈和舅妈的谈话。舅妈焦急地说：“小辉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今天早上走的时候，他明明还在家里的啊！，舅妈突然想到什么又说：“现在人贩子那么多，听说活生生把小孩的肾割掉赚钱，你说小辉他会不会…”舅妈断断续续说完这些，声音好像随时都可以崩溃。妈妈只有好言安慰舅妈不要胡思乱想。
好不容易安慰好舅妈，妈妈走进我的房间，问：“你今天看见你小哥哥没有？”我急忙否认：“没有！”妈妈怀疑地看着我：“真的？”我表情故作镇定地说：“真的！”妈妈没有再问什么，走出房间，在门口的时候，她说：“你最好不要骗大人，如果今天找不到你小哥哥，我们或许就要报警了！”我当时一听“警察”两个字就吓到了，万一小哥哥被人贩子给抓走了怎么办？我会不会因为隐瞒小哥哥的行踪就被警察抓走了？
于是，我老老实实，结结巴巴地对妈妈说：“小哥哥…他今天早上的时候收拾行李，他说他要回外婆家，他要去那里读书，他还拿了舅妈的四百块钱，然后…然后他还问我一起去不。剩下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们千万不要报警！”说完这些我马上就后悔了，因为我早上还竖起三颗手指信誓旦旦地在小哥哥面前发着毒誓，说话不算话的人都会被雷劈的。
知道小哥哥的行踪，舅妈和妈妈他们整整忙了一晚上。打开列车时刻表，查出小哥哥做的是哪一趟火车，外婆家那边的亲戚几乎都联系遍了，让他们在车站里找。幸好有个小舅就是在车站旁边卖牛奶的，晚上九点过的时候，小舅在一家饺子馆里找到了小哥哥。第二天，小哥哥就被“遣送”回来了，小舅一直把他送回镇上。
小哥哥出逃失败回来后，就变得和以前很不一样。他没有跑过来说我不讲信用，也没有动手打我。他只是不理我，一见到我表情就冷冷的。小哥哥不说一句话就把我打败了，我不怕别人骂我打我，我就怕别人不和我说话，冷暴力才是一种更大的伤害。小哥哥逐渐原谅我，是在很久之后了。
被小舅带回家后，舅妈他们对小哥哥的管制反而变得宽松了许多。每天小哥哥都能拿到两块钱的早餐钱，而我还是只能在家吃着妈妈煮的面条，妈妈告诉我外面的小吃不卫生。和小哥哥的冷战已经进行了一个星期，小哥哥突然让我到他家去。我一进房间，他就把门锁上。然后从藏钱的文具盒里拿出一小堆一块钱的票子，他数出十张来，然后神秘兮兮地对我说：“你小子上回出卖我，这回给你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你帮我做件事情，做得好了，我就原谅你！”小哥哥都已经好几天都没有理我了，现在他居然说原谅我，我不假思索地说：“好，我帮你，但是你要保证你不能不和我说话。”小哥哥把胸脯拍得咚咚响，说：“我保证！”我这才问想起应该问一下是什么事。小哥哥拉着我，嘻嘻哈哈，“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叫你去街上帮我买包烟”。我一听“烟”字，就愣住了，不敢相信地打量着小哥哥。“抽烟又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就像大人不准打游戏一样，还不是会偷偷地打”小哥哥耐心地向我解释，“再说你看，电影里那些讲义气的人是不是走到哪都叼着一根烟？”“抽烟是一个想变强的男生应该做的事情”。小哥哥的话让我不禁对他肃然起敬，原来小哥哥已经是想要变强的人了。我毫不犹豫地说：“那我去买！不过买来你要分我一支！”小哥哥爽快地点头：“没有问题，我和你是谁跟谁！”我正兴匆匆地准备出去了，小哥哥突然叫住我，然后他轻轻地把文具盒从书包里拿出，从文具盒里数了两张一块钱给我，“这是跑路费，给你，你可要揣好！”我点头答应，转头的瞬间竟然有点想哭，没错，我是真的感动了。不管我怎么去告小哥哥的状，不管我害他挨了多少打，他都会原谅我的，在给我两块钱的跑路费之前，他已经把他的一大包玻璃珠和一盒子的卡片都送给我了。我一直清楚地记得小时候我被一个比我高的男孩欺负，他用很难听的话骂我，小哥哥二话不说，从家里找了一根晾衣服的竹竿。小哥哥指着那个男孩，问他刚才说什么。男孩把刚才的脏话重复了一遍，小哥哥一棍就照着他的腿敲下去，竹竿被敲断了，男孩一边哭一边跑着去喊他妈妈过来。男孩的妈妈指着小哥哥骂杂种，小哥哥手里拿着断了的竹竿，说：“你可以骂我，但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儿子！”小哥哥带着我回家，我们行走在空旷的马路上，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小哥哥很认真地对我说他想杀了那个男孩的妈妈。他站在我的面前，那时候小哥哥一直都比我高半个头，他对我说：“以后谁要是骂你妈妈或者说你是狗杂种，你就一定不能放过他！”
帮小哥哥买回来烟，十块钱的狮牌雪茄。小哥哥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给我，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打火机。他告诉我抽烟就是要把吸出来的烟气都咽到喉咙里，他示范了一遍给我看，我试着吸了一口，结果呛得不停地咳嗽。小哥哥一边拍我的背，一边说我还要再练几年才行。他给我看他吐出的烟圈，烟雾围成一个圆圈从他嘴里吐出来，我伸手去抓，烟圈很快就消散了。
我始终不知道小哥哥是什么开始学会的抽烟，我们在他的房间里抽了一下午的烟，我只抽了一根，他抽了四五根。小哥哥把打火机和烟盒都藏在枕头底下。我们抽着烟，就像小时候一起做着某件坏事一样，他说总有一天，这些是我都要学会的。在烟雾从鼻子里呼出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更确切一点来说，是一种自由。我问小哥哥，为什么会想着去外婆家那边读书。他告诉我，其实他早就在策划一次出逃，他只是想离开这里，因为老是感觉到外面的什么东西在召唤着他，他离开任何一个地方，或许只是为了想找到这种东西。我又问他，一个人坐上火车的时候害怕吗。小哥哥说他其实很怕很怕，最怕遇到人贩子，所以他走的时候把舅舅那块大大的手表也拿着带上。一路上，他不敢和别人开口说一句话，就连上厕所都把所有的东西都谨慎地背上，一看到面相很凶的大人就低下头装作在看表。
我记得我最后问他：“你一个人上路的时候会感觉孤独吗？”小哥沉默着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从鼻子里喷出呛人的烟雾。在这段沉默的时间里，我感觉无所适从，双手不停交错着变换手势，白茫茫的烟雾把整个房间都吞噬掉，我的头发上悬起飘起的烟圈。
过了许久小哥哥才开口，那个许久仿佛有一百年那么漫长。小哥哥的声音在烟雾的包裹下显得有些沙哑，他说：“从一开始就感觉孤独，不然就不会选择一个人上路，孤独就像是被遗弃在漆黑的空间里。它是一只潜伏在你身体的小兽，等到你开始长大的时候，它仿佛就在一夜之间觉醒过来，不安地在你身体里窜动着，撕扯着。你会想着你必须要离开，离开任何熟悉的事物，去找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你不能让你爱着的人看到你的孤独。”
小哥哥说这些的时候，我的眼泪混合着升腾的烟雾一起流下。我想起了小时候蜷缩在那个废弃的柜子里，胸口不安地跳动伴着巨大的喘息声。孤独大概就是那样吧，像是在一片绝望的海潮里徒劳挣扎着，从头到尾被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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