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哥把他收集的所有玩具车都拿给我，遗憾的是玩具车几乎没一辆是完好无缺的，不是掉了轮胎就是掉了弹簧。他给我的所有的玻璃珠，我都很用心地装在塑料袋里，那时候我已经不再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床底下了。我搭着板凳，把那一大袋在阳光下发着光的玻璃珠塞进了浴室窗户的角落里。
小哥哥在那次离经叛道地出逃之后就理所当然地进入了青春期。他再也不会带着我打弹珠，叠石子了，他也不再让我每天屁颠屁颠地跟在他的身后了。每次我去他家，他就调电影频道的警匪片给我看，他指着屏幕上拿着枪的人说：“看，这才是我的偶像，奥特曼根本就不存在”。偶尔地，我也能看到小哥哥坐在电视机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遥控器，他在偷偷地看热播的《迪迦奥特曼》，只不过我一走近，他就马上调台。
X市一中的成绩公布了，同时划出了录取分数线，三科总分260，198分录取。我考了190分，差分数线8分。知道成绩的第二天，爸爸就带着我再次出发去X市。这次我们是去交钱的，十分以内是一万二的择校费。火急火燎地赶到了X市。路上我问爸爸：“怎么走得这么急？”爸爸叹了口气，：“不急着去交钱，过几天名额就被人家占去了，要是你多考8分，我也不至于带着你这么急匆匆的！”我不说话了。
到了X市一中的财务室，我才知道爸爸说的是真的。门口已经排上了几十人的长队，都是像爸爸说的那样“抱着钱过来交都得赶紧一点”，财务室的工作效率相当慢，在大太阳底下站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我，我回头一看，好家伙，背后又站着新增的几十人。
交完钱，拿到收据和通知书，爸爸才长舒了一口气，心情也好了很多。他抬起头，看着艳阳当空照，说：“我带你去看一下你的学校吧。”我点点头。于是我们父子俩就从财务室出来，走到市一中的操场上。一中的操场那时候还不是塑胶的，操场旁边的空地上有挖土机在轰隆隆地作业。爸爸说那是要建新食堂了。
爸爸在前面背着手走着，我就在后面低着头跟着。有时候爸爸回头看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先问：“爸爸，这回报名交了不少钱吧？”“是挺多的，一万好几，不过这些都不是你们小孩应该考虑的事情，你们只要读好书就行了。”“为什么我就不能考虑？”我有些不服气，“其实我是想和你说，不读X市一中也不是不可以，就在县里的中学读也是一样的，当初考试的时候你不也说过不一定要考上这里吗？”“市和县怎么可能一样！叫你来这里读书时希望你考这里的高中，你看县里那些高中都是些什么学校，现在有这个条件了，只要交了钱，就可以在这里读了，可是你现在又和我讨价还价的！”爸爸有些生气了。
我一听，也急了，说：“你现在讲的话和当初考试的时候说的话不一样，考试的时候你是说考不考得上都是次要的，你现在又叫我必须读书，你们大人说话都是这么不算话的！”“什么叫我们说话不算话，你就是一天跟你小哥哥学这些不好的东西。当初是不一定考得上才这么说的，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钱交了，通知书你也拿了，这里条件这么好，你就必须在这里读！”
“小哥哥说你们大人撒谎起来从来不脸红的，果然是这样。我是突然就后悔了，在这里读书，我连一个认识的朋友都没有，我的朋友全部在镇上，我一点都不想和他们分开。”
“你还小，什么都不懂，到了我这个年纪，你才会明白朋友是什么，只不过是一群骗子。要想以后走得好，不是靠那些所谓的朋友，靠的是自己！”爸爸咽了一口气，“钱我已经交了，如果你是因为这些钱不想来一中读书，那么钱也不可能再退回来了。如果你是因为舍不得那些所谓的朋友，那我告诉你高中，大学，总有一天你会和你的朋友分开的，到时候天各一方，剩下的唯一联系不过是互相利用。现在我让你自己选择，读还是不读？”他转过身去，给我充分的时间思考。
我蹲在一中的操场上，绿油油的草打着一个个的波浪，虽然比宣传画上的那种绿色要黯淡不少，但是草还是很美。我考虑着，我隐约觉得现在的这个抉择可能会影响到我的一生，是因为不开心就不读，还是顺从爸爸的意思？在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了爸爸用报纸一层一层裹着，最后放在旅行包内包里的一万五千块钱。那一沓钱是那么重，爸爸一年多的汗水才能凝聚出这么多，那一沓钱又承载爸爸怎样的期盼与希冀。我还记得刚才考试的那天，天空下起大雨，我和爸爸都在雨中淋成落汤鸡。然后善良的卖牛奶的老奶奶帮我把湿淋淋的裤子烤干了，她还走的时候语重心长地叫我要好好的考。
可是X市从来就不是欢迎我的城市，它陌生冰冷，就连天黑时亮起一小片光的路灯都显得那么形迹可疑。在我和爸爸初来乍到的时候，大雨就把我们从头到脚地淋得如此落魄。我打心眼里就没有喜欢过这座城市，相反我一直生活着的那个小镇却显得那么亲切，我所有的友谊都从这座地图上找不到的坐标的小镇开始，我最崇拜的小哥哥也在这里。甚至我是在这里遇见的余悦月。他们没有离开也没有消失，就那么一直在那里。我怎么舍得离开那么多爱的人，去一个陌生冰冷的地方去生活好几年。我的根是属于那座名不经传的小镇的，虽然它在地图上都找不到标记，但是我是如此浓烈地爱着它，是它给予我的成长，是它完成我的启蒙。也许我应该抬起头，坚定地对爸爸说：“我不想离开，我不想去远方读书！”
但是当我猛地抬起头，当我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一切果断的决心的时候，我看见爸爸充满血丝的双眼，看见他已经略微红肿的眼睛。爸爸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我，他的嘴微微张开。我知道他期待着我说出的答案，但是我想我只能狠狠心伤害这个对我无私，为我老去的男人。
我闭上眼睛，眼眶的温度不断升高，我已经感觉到咸咸的泪珠就在我的眼睛里发酵。我知道如果再不开口，眼泪就会从眼角流出来。我不能让爸爸看见我哭，虽然他没少打过我，但至少这个时候我不能让他看见我的眼泪。
我开口了，我的声音止不住地在喉咙里颤抖，我对爸爸说：“好，我来这里，我在这里读书！”是的，我的懦弱再次占据了整个身体，看见这个男人沉默压抑的双眼，我不能说出伤害他的话。
后来的我常会想，如果当时的我能够再坚定那么一点，能够再那么自私一点，是不是人生的走向又会有所不同？在那一刻，我又相信冥冥之中是有那么一只命运的手在操纵着我们脆弱的生命。我们会因为当时一个幼稚的念头，或者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想法就轻易打败了自己信誓旦旦要一直坚持到底的事情。正是这些昙花一现的念头，我们放弃最初的执着，一刹那的动摇就足以改变一整个人生，就像微小的轨道的变化就可以导致两颗相隔几光年的星球相撞。
姑且把我当时的状态称为“头脑发热”吧。或许是一时的心软，或许是一时的发热，总之我对爸爸说了我要去X市一中读书。这已经是一句不能也不可能收回的话，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做“一口唾沫一个钉子”了，因为说出的话就像钉子一样难以咽回。哪怕我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后悔了。
作为一个开始长大的人，尤其是开始长大的男孩，要懂得这个世界存在着有种叫做责任的东西。它就像是你肩上一直背着的包，里面可以只是几张报纸，也可以塞满沙石。从没有卸下的时候，从出生到死亡，你都作为责任的承载体存在，或许你的存在只是别人所赋予的责任。但只要从你开始长大的那一刻起，你就必须考虑更多的事，你就必须顾忌到肩上担着的责任。作为世界规则的参与者，你要对规则的执行负责；作为家庭的成员，你要对这个家庭负责。我想说，从我们开始长大的那一刻，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的各种规则就像海潮一样向我们排山倒海地淹过来了。
没有退缩，没有闪躲，逃跑的唯一代价就是出局。
所以，我在八月初的时候就草草结束了我的小学最后一个暑假。乘上火车，转乘客车，百里迢迢地赶到X市一中开始了我的初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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