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回—韩存保统带十节度,卢俊义操演八旗军
却说花荣攻占莱州,擒莱州知州赵明诚。在后衙见到赵明诚携妾侍于任上。那花荣素与吴用交好,尽知吴用心仪李清照那一点心事。今见赵明诚纳妾,不禁无明业火三丈高,遂将赵明诚囚禁。然待花荣回到军帐中歇息时,翻来覆去半宵,也没思量清楚自己究竟因何发火。无奈摇摇头将此事先搁下,且待吴用自来处置。
一夜无话,次日花荣、杨志自带兵整治城池,构筑城防。再两日,呼延灼、董平二人帅五百连环甲马军自登州经莱州回梁山泊,给花荣带来林冲敕令,任命花荣为莱州防御使,镇守莱州城。杨志为防御副使,驻守莱州港,提调莱州水师。花荣修书一封,备细诉说赵明诚在莱州的情状,请呼延灼捎给吴用。
却说呼延灼、董平领军辞了莱州,奔济南而来。于路秋毫无犯,二月十九,到得济南,径去拜见宋江。宋江在济南州衙设宴,与二人洗尘。席间朱武与二人通报东京消息。二月初八,蔡京发十道札付文书,各部统领所属精兵一万,前赴济州取齐,听候调用。十个节度使见文书不敢怠慢,每人领军一万,克期并进。哪十路军马——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河南河北节度使王焕、上党太原节度使徐京、京北弘农节度使王文德、颖州汝南节度使梅展、中山安平节度使张开、江夏零陵节度使杨温、陇西汉阳节度使李从吉、琅琊彭城节度使项元镇、清河天水节度使荆忠。这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是韩忠彦的侄儿。韩忠彦乃是国老太师,朝廷官员,多有出他门下。金殿上蔡京、高俅保举,天子应允,封韩存保曹州府加总管衔,统带十路军马,并取锦袍金甲赐与韩存保,另选吉日出师。再拘南京健康府水军总管刘梦龙,征集船只与这十路军马进剿水泊。
这十路军马,都是曾经训练精兵,更兼这十节度使,旧日都是绿林丛中出身,后来受了招安,直做到许大官职,都是精锐勇猛之人,非是一时建了些少功名的。中书省已定了程限,发十道公文,要这十路军马如期都到郓城。
听朱武向呼延灼、董平二人说明了东京方面探得的消息,宋江对呼延灼道:“呼延统制乃铁鞭王呼延赞嫡派子孙,上得梁山以来,东西征战,屡立功勋。宋江离梁山前,曾与卢员外并两位军师商议,于卢员外麾下成立八骠旗马军,公荐统制任梁山马军总管。此番归山,恰逢韩存保统带十节度征伐我梁山大寨。统制须辅佐卢员外与吴军师,戮力向前打破此番征剿。”
呼延灼道:“蒙哥哥抬爱,恁地看得起俺。只是山上军官中,仍有大将。林教头勇冠三军,俺甚是钦服。且上山日久,功高无及,堪当此任。”宋江道:“林教头乃吾东征军马主帅,青登密根据之地,缺他不可。”呼延灼再道:“大刀关胜乃是汉末三分义勇武安王嫡派子孙,幼读兵书,深通武艺,有万夫不当之勇。亦堪此任。”宋江道:“关胜上山较统制晚,功劳亦不及统制多。日后有他建功之时,此番却必是足下辛劳此一遭。”呼延灼见宋江如此说,便不再推脱。
宋江又道:“此番朝廷调天下军马一十三万、并十节度使统领前来征缴梁山,统制可畏惧?”呼延灼道:“仁兄勿忧,俺也久闻这十节度的名,多与朝廷建功,只是当初无他的敌手,以此只显他的豪杰。如今放着这一班好弟兄,如狼似虎的人,那十节度已是过时的人了,何足惧哉!”言罢抱拳拜别了宋江等人,同董平领军离了济南,回梁山大寨。于路不免晓行夜驻、餐风露宿,二月廿六,回到梁山,都到曹正酒店里坐地,吃分例酒肉,安排渡船进泊。
卢俊义、吴用接呼延灼一行人到聚义厅坐定。厅上正中供着晁天王灵位。台上居中五把交椅,宋江、公孙胜、林冲座位空着,吴用、卢俊义坐在本位。下面左右两排座椅。左一排以朱武为尊,右一带以呼延灼为长。吴用就厅上传令,梁山大寨自此编练八骠骑马军,抵御十节度进剿。拜呼延灼为梁山军马军总管,自辖五百名连环甲马卫队。拜大刀关胜为正黄旗营都统,麾下一千马军;拜霹雳火秦明为正红旗营都统,麾下一千马军;拜一撞直董平为正蓝旗营都统,麾下一千马军;拜金枪手徐宁为正白旗营都统,麾下一千马军;拜丑郡马宣赞为镶黄旗营都统,麾下一千马军;拜井木犴郝思文为镶红旗营都统,麾下一千马军;拜天目将彭玘为镶蓝旗营都统,麾下一千马军;拜摩云金翅欧鹏为镶白旗营都统,麾下一千马军。再拜急先锋索超为车骑军总管,统带一百辆火炮车及三百辆辎重车,协同大军进退。传令已毕,各队自去编练队形,训练士卒,加紧备战。
次日一早,吴用只听得房门前有人喧哄不已。待出门一看,只见几个亲随正拦着一个女子,在那里吵闹。女子那骑着一匹川马,背后随着一个使女,也骑着一匹黑驴子,面前一个马保儿招呼着。怎生打扮,但见:
青纱罩蒙着脸,系一条湖色百折罗裙,上面盖着一件猩红湖绉袄子,窄窄袖儿,露出雪藕也似的手腕,却并不戴钏儿。肩上村着盘金打子菊花瓣云肩;脑后却露出那两枝燕尾来,退光漆般乌亮。
原来北方风俗,因旱地多,妇女们往往骑头口出门。只见那个女子扎抹紧便,拈着一条杆棒,纺车儿也似的卷出来,两旁打倒了许多人,哪个敢去近他。吴用一个亲随拦在当前,惹那女子焦躁,撇下杆棒,左手揪住那人发际,直接下去,一只脚去身上踏定;右手提起粉团也似的拳头,夹颈脖子便要杵将下去。却见霹雳火秦明冲过来,抓住女子手腕,口中抱怨道:“恁地不听人劝,真个来此搅扰军师哥哥。”又对吴用一揖到:“内人冲撞了军师哥哥,实实不该,望勿见责。”原来这个女子是花荣之妹,秦明之妻,闺名唤作“花兰”,众人口顺唤她“花木兰”。这个女儿自小伶俐,跟父兄习得一手好弓箭,端的百发百中,穿杨贯虱。听闻此番编练八旗军,来找吴用抵死要同秦明同入军营,做个头领。吴用亲见花兰武艺,便知会卢俊义,只得答应这花兰同秦明同去红旗军。
日子最快,不觉已是春分,卢俊义正在聚集众头领商议抗敌之举,只见曹正领着数十名喽啰,气喘吁吁奔上山来,报称:“官兵杀到水泊也”。卢俊义气定神闲,对众人道:“我这湖泊里港汊最多,路径甚杂。卢某不才,施条小计,教他只船不返。”说罢,便传令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领六千水军,当港抵御。吴用道:“探得官军来者,此番官军约莫有六七万人马。这里只拔六千水军,怎够抵御?”卢俊义道:“军师与晁天王哥哥初到水泊时,只得刘唐、三阮等兄弟七个人,杀败官兵一千名,原因地利险阻,深可依仗,所以得胜。如今我因这班官军利害,才加派至六千名水军,不然正不消得。”呼延灼道:“兄长固是高见,然亦不可大意,望添派水军,更须点陆军接应为妙。”卢俊义道:“也说得是。”便再派三千名水军,连前共九千名水军(此乃梁山全部水军),教三阮率领了,受了密计,到各港去排好了,抵御官军。三阮领令,登时点起八员头目,乃是归福、余禄、俞寿、毕喜、罗富、彭贵、秋安、单康。原来这八人都是二张、三阮的徒弟,端的水法精熟,武艺高强,领谕分头去干事。
分派已毕,大众领军出寨。忽后山小校飞报前来道:“后面无数官兵,打着镇抚将军旗号,隔水泊杀来也!”卢俊义便教徐宁、宣赞、郝思文领五千人马去守后山。徐宁等领令,忙赴后山去了。原来是河南河北节度使王焕、上党太原节度使徐京、陇西汉阳节度使李从吉点起三万人马,直攻梁山后泊。旌旗遍野,烟灶连绵,望去竟不止十余万人马。徐宁等不识虚实,只得督众坚守而已。
这边卢俊义等四万人马到了金沙滩北岸,韩存保兵马已在南边水口。原来韩存保自升了曹州府加总管衔之后,便将属下各县水陆军马一一校阅,端的步伐整齐,队伍严肃。韩存保甚喜,到了三月中旬,便与诸将议剿梁山,留中山安平节度使张开守郓城。按地图,攻梁山惟石碣村为进兵之路,自石碣村达梁山,两边有二十四条汊港。韩存保便点起水陆人马,水陆官军乡勇计七万二千人,大小船只计五百七十号。择于二月初八日兵宝吉期,韩存保统领全军征剿梁山,浩浩荡荡,向石碣村进发。
那南京健康府水军总管刘梦龙引水军进击,三声号炮,三通鼓角,五百七十号兵船一字儿摆列南港。金鼓齐鸣,迤逦杀入梁山泊深处,只听得对面西大港芦苇里,远远地呜呜咽咽画角之声。却并不见一只船。看看渐近金沙滩,只见荷花荡里,两只打鱼船,每只船上只有两个人,拍手大笑。头船上刘梦龙便叫放箭乱射,渔人都跳下水底去了。刘梦龙急催动战船,渐近金沙滩头,一带阴阴的都是细柳,柳树上拴着两头黄牛,绿莎草上睡着三四个牧童;远远地又有一个牧童,倒骑着一头黄牛,口中呜呜咽咽吹着一管笛子来。
刘梦龙便教先锋悍勇的首先登岸。那几个牧童跳起来,呵呵大笑,尽穿入柳阴深处去了。前阵五七百人抢上岸去,那柳阴树中,一声炮响,两边战鼓齐鸣:两路水军杀出,乃是罗富、彭贵。原来这二人是守闹鱼湾的,官军进湾时,兵势浩大,将他冲退,所以在郝思文队里。当时领着水军,直抄在官军前面夹击,十分勇锐。后军江夏零陵节度使杨温听得前军喊起,便教后船且退,只听得山顶上连珠炮响,芦苇中飕飕有声,却是伏兵一齐点着火把,霎时间,大火竟起,烈焰飞天,前后官船,一齐烧着。怎见得火起,但见:
黑烟迷绿水,红焰起清波。风威卷荷叶满天飞,火势燎芦林连梗断。神号鬼哭,昏昏日色无光;岳撼山崩,浩浩波声若怒。舰航尽倒,舵橹皆休。船尾旌旗,不见青红交杂,楼头剑戟,难排霜雪争叉。僵尸与鱼鳖同浮,热血共波涛并沸。千条火焰连天起,万道烟霞贴水飞。
当时刘梦龙见满港火飞,战船都烧着了,只得弃了头盔衣甲,跳下水去,又不敢傍岸,拣港深水阔处,赴将开去逃命。芦林里面一个人,独驾着小船,直迎将来。刘梦龙便钻入水底下去了,却好有一个人拦腰抱住,拖上船来。撑船的是“立地太岁”阮小五,拦腰抱的是“活阎罗”阮小七。众多军卒,会水的逃得性命回去,不会水的,尽皆渰死。生擒活捉者,都解投大寨。
话分两头,卢俊义率领呼延灼、关胜、秦明、董平、彭玘、欧鹏引四万人马守在十字渡。见韩存保提兵至近,急忙退至五里外平川旷野之地。韩存保引军赶去,梁山兵马已向山坡边摆成阵势。两阵对圆、各自射住阵脚。却见梁山阵中正蓝旗队里,早冲出一将。顶盔挂甲,插箭弯弓,两手掿两杆钢枪。乃是惯冲头阵的勇将董平,因此人称为“一撞直”。董平勒定战马喝道:“来的兵马不早早下马受缚,更待何时?”官军阵中,京北弘农节度使王文德出阵。这王文德兜住马,呵呵大笑道:“瓶儿罐儿也有两个耳朵,你须曾闻我等十节度使累建大功,名扬天下,大将王文德么?”董平大笑,喝道:“只你便是杀晚爷的大顽。”王文德听了大怒,骂道:“反国草寇,怎敢辱吾!”拍马挺枪,直取董平。董平也挺双枪来迎。两将斗到三十合,不分胜败。王文德料道赢不得董平,喝一声:“少歇再战。”各归本阵。
节度使荆忠到前军,马上欠身,禀复韩存保道:“小将愿与贼人决一阵,乞请钧旨。”韩存保便教荆忠出马交战。卢俊义马后鸾铃响处,转出一员猛将,号旗上写得分明,乃是“双鞭”呼延灼,兜住马,横着枪,立在阵前。荆忠使一口大杆刀,骑一匹瓜黄马。二将阵前交锋,约斗二十合,被呼延灼卖个破绽,隔过大刀,顺手提起钢鞭来,只一下,打个衬手,正着荆忠脑袋,打得**迸流,眼珠突出,死于马下。有京中殿帅府识得的道:“这厮便是开国铁鞭王呼延赞嫡派子孙呼延灼,统领连环马时,背反朝廷的。”
韩存保一听,提一枝方天画戟,亲自出马迎敌,呼延灼拍马迎住。两个更不打话,一个使戟去搠,一个用枪来迎。两个战到五十余合,呼延灼卖个破绽,拍马望山坡下便走,韩存保赶来。八个马蹄翻盏撒钹相似,约赶过五七里无人之处,呼延灼勒回马带转枪,舞起双鞭来迎。又斗十数合之上,呼延灼用双鞭分开画戟回马又走。韩存保寻思,这厮枪又近不得我,鞭又赢不得我,不就这里活拿这贼更待何时!抢将近来,赶转一个山嘴,有两条路,竟不知呼延灼何处去了。韩存保勒马上坡来望时,只见呼延灼绕着一条溪走。韩存保大叫:“泼贼,你走那里去!快下马来受降,饶你命!”呼延灼不走,大骂那韩存保“害民奸贼”。
韩存保却大宽转来抄呼延灼后路。两个却好在溪边相迎着。一边是山,一边是溪,只中间一条路,两匹马盘旋不得。呼延灼道:“你不降我,更待何时!”韩存保道:“你是我手里败将,倒要我降你。”呼延灼道:“我漏你到这里,正要活捉你。你性命只在顷刻!”韩存保道:“我正来活捉你!”两个旧气又起。韩存保挺着长戟,望呼延灼前心两胁软肚上,雨点般搠将来。呼延灼用枪左拨右逼,捽风般搠入来。两个又斗了三十来合。正斗到浓深处,韩存保一戟,望呼延灼软胁搠来,呼延灼一枪,望韩存保前心刺去。两个各把身躯一闪,两般军器,都从胁下搠来。呼延灼挟住韩存保戟杆,韩存保扭住呼延灼枪杆,两个都在马上,你扯我拽,挟住腰胯,用力相争。韩存保的马后蹄先塌下溪里去了,呼延灼连人和马,也拽下溪里去了,两个在水中扭做一块。那两匹马溅起水来,一人一身水。呼延灼弃了手里的枪,挟住他的戟杆,急去掣鞭时,韩存保也撇了他的枪杆,双手按住呼延灼两条臂,你揪我扯,两个都滚下水去。那两匹马迸星也似跑上岸来,望山边去了。两个在溪水中都滚没了军器,头上戴的盔没了,身上衣甲飘零,两个只把空拳来在水中厮打,一递一拳,正在水深里,又拖上浅水里来。
正解拆不开,岸上一彪军马赶到,为头的是“丑郡马”宣赞。众人下手,活捉了韩存保。差人急去寻那走了的两匹战马,只见那马却听得马嘶人喊,也跑回来寻队,因此收住。又去溪中捞起军器,还与呼延灼,带湿上马,却把韩存保背剪缚在马上,一齐都奔峪口。有分教,不事怀柔服**,只驱良善敌刀枪。毕竟韩存保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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