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吴家亮释将避征剿，混江龙水淹滨州城
却说宣赞相助呼延灼擒住韩存保，欲归阵前。只见前面一彪军马，来寻韩存保，两家却好当住。为头两员节度使：一个是梅展，一个是张开，因见水渌渌地马上缚着韩存保，梅展大怒，舞三尖两刃刀，直取宣赞。交马不到三合，宣赞便走，梅展赶来，宣赞翻身背射一箭，正中梅展右臂，登时翻身落马。宣赞急便回马，却被张开搭上箭，拽满弓，一箭射来，宣赞把马头一提，正射中马眼，那马便倒。宣赞跳在一边，捻着刀便来步战。张开马上这条枪，神出鬼没，宣赞不惯步斗，只办得架隔，遮拦不住，拖了刀，便走入马军队里躲闪。张开枪马到处，杀得五六十马军，四分五落，夺得韩存保。
却待回来，只见喊声大举，峪口两彪军到：一队是“霹雳火”秦明，一队是“大刀”关胜，两个猛将杀来。张开只保得梅展走了，众军两路杀入来，又夺了韩存保。宣赞抢了一匹马，与呼延灼一起随众厮杀。众人一齐掩击到官军队前，乘势冲动。索超更命炮车队一起发炮，端的是霹雳万声、火光映天。官军队伍一哄而散，大败亏输，一遭儿逃回郓城。梁山泊军马也不追赶，只将韩存保连夜解上山寨来。吴用等坐在聚义厅上，见缚到韩存保来，喝退军士，亲解其索，请坐厅上，殷勤相待。韩存保感激无地。又请出刘梦龙相见，一同管待。吴用道：“二位将军切勿相疑，俺梁山等并无异心，只被滥官污吏，逼得如此。若蒙朝廷赦罪招安，情愿与国家出力。”韩存保道：“前者陈太尉赍招安诏敕来山，如何不乘机会去邪归正？”吴用答道：“便是朝廷诏书，写得不明，更兼用村醪倒换御酒，因此弟兄众人，心皆不伏。”韩存保道：“只因中间无好人维持，误了国家大事。”
吴用设筵管待已了。次日具备鞍马，送出谷口。这两个在路上说宋江许多好处，回到济州城外，却好晚了。次早入城，来见张叔夜，说梁山把二将放回之事。张叔夜并王焕等众官不敢执拗，落得退兵自在。便四下散去，韩存保与刘梦龙自回京复命。
二人来见蔡京说：“宋江本无异心，只望朝廷招安。”蔡京道：“前者毁诏谤上，如此无礼，不可招安，只可剿捕！”二人禀说：“前番招安，惜为去人，不布朝廷德意，未加用心抚恤。不用嘉言，专说利害，以此不能成事。”蔡京方允，但将韩存保、刘梦龙两个，虽饶了性命，却削去本身职事，发回东京泰乙宫听罪不提。次日早朝，道君天子升殿，蔡京奏准再降诏敕，令人招安。天子曰：“可请殿前太尉宿元景维持此事，早赴济南府伺机招安。梁山众人如肯来降，悉免本罪。如仍不伏，就着枢密处安排剿捕，尽绝还京。”蔡太师写成草诏，请宿元景接旨，赶赴济南。吴用得了此消息，便先回济南府与宋江、朱武会合，一道敷衍此事。又命军士去莱州接出赵明诚、去青州接来李清照，令她夫妻团聚。
三月初二，宿元景到得济南。恰好初三日乃是“上巳节”。官民皆去水滨洗濯,以消除不祥，唤做“修沐”。宋江、吴用、朱武并李清照、赵明诚夫妇陪着宿元景一行，再有十数个济南本地儒生名士，在趵突泉畔饮宴，唤作“曲水流觞”。
众人坐于水亭边弯曲流淌之溪畔，用觞杯盛“桃花酿”置托盘上，将托盘放在流动的水面上。托盘顺水漂至拐弯处，往往停顿一下。坐在旁边的人必须端起托盘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并随口吟诗一首。如诗作不佳，还需再罚饮一杯。
一日之中，评点所咏诗句，选一最佳者，宋江咏得：“趵突荫朝日，零雨洒微尘。飞轩游九野，置酒会众宾。”吴用咏道：“清节中季春，姑洗通滞塞。玉辂扶渌池，临川荡苛慝（读作kētè，暴虐邪恶）。”宿元景道：“朱轩荫兰皋，翠幕落双飞。羽觞乘波进，素卵随流归。”赵明诚道：“流风拂枉渚，停云荫九皋。莺语吟修竹，游鳞戏澜涛。”朱武咏道：“携笔落云藻，微言剖纤毫，时珍岂不甘，忘味在闻韶。”气韵最佳仍是李清照，咏道：“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颇令众须眉男儿汗颜。
宿元景在济南颇盘桓了些日子，招安之事仍是纠缠不清。每日里吟诗作画、游山玩水，倒是惬意。朝廷亦不来催促，就此拖着。吴用寻个空闲，宴请赵明诚、李清照夫妻，许诺二人在山东境内任意行动，又赍钱三万贯，资助二人编纂《金石录》，收买法帖印鉴。二人拜谢宋江、吴用，此后便游历于山东境内，著书立说，端的是一双神仙眷侣。吴用送走二人，心内怅惘，转回梁山泊不提。
话分两头，却说二月初二“青龙节”后，柴进帅李忠、周通、刘桃花等众，引十数艘大船，自济南渡口入济水顺流而下，十数日后到得滨州。径去邹平庄园。原来宣和元年二月，宋江便令杜千、李立带一班精细喽啰来这滨州城外，寻一个名唤青泥洼的所在开设酒店。两年下来，杜迁已于邹平、博兴各购得一处庄园，共买得三万余亩过水沙滩土地，已种了燕麦，屯作马料。
柴进回到邹平庄园，聚齐一干人到草厅议事。李忠、周通、刘桃花初次到此，好奇打量不已。只见草厅正中是一幅中堂，龙飞凤舞四个大字——替天行道，乃是柴进亲书。中堂下摆着刀架，供着一排四口倭刀。刀架紫檀柜面，錾着一阕《刀赋》，乃是小苏学士之作，诗曰：
宝刀藏匣人不见，只睹刀把龙雀环。尚未出鞘斩蛟蛇，也未切玉试刀坚。
为何奸佞邪恶辈，见之腰脖感霜寒。我刀不能问汝罪，殊觉有愧在心肝。
念及此情力自藏，斑纹虎皮紧包严。犹如古井深莫测，终年不再翻波澜。
并不担忧无所用，忧心忡忡用者难。佩带此刀非其人，宝刀匣中自长叹。
我年衰老众轻蔑，屡遭诽谤受谗言。唯有王览佩此刀，才能优异如芝兰。
知晓尔后必大器，故择宝刀任所便。屠狗琐事不屑用，刀刃一岁六七卷。
欲试宝刀百炼刚，扭转因厄是关键。权作诗句铭其背，以待来日知者看。
刀架前，便是柴进座椅，亦是檀木打造，雕刻华美。柴进居中落坐，左手是杜迁、李立、蒋静、杜兴、施恩、郑天寿、刘桃花，右手是李俊、张横、张顺、李忠、周通、童威、童猛。柴进开言道：“如今山东境内，青、齐、密三州均被我梁山军攻下。林教头领军去攻登、莱二州，想必不日即克。吾等秘图滨州，自杜迁、李立来此开酒店、立庄园，已准备了两载有余。此番却是吾等建功之时。现吾军能战之卒凡五千人，战马一千余匹。取滨州应如探囊取物。”杜迁闻言忙起身禀报道：“好叫柴大官人得知，此番哥哥去济南时，朝廷委了一员都监唤作丁祥，统带数员战将、一千军马并赍发数十车辎重军械，自沧州东来滨州。又拨饷银十万贯，于州内各县招兵。现下滨州城内文官是原通判徐瑾署理太守之职，都监丁祥同原团练使张雄共管武事。帐下约有军士八千余众，号称一万。”柴进闻言大惊，道：“如此巨变，因何不报与济南府公明哥哥处？吾在彼也好知晓，早作打算。”杜迁道：“吾于二月初方探得此事，忙派快马报与济南两位哥哥知晓，隔日再派信使快马送信，至昨日共派出五批信使。只不料哥哥自水路返回，故未曾得报。”
众人正议论间，忽闻探马来报，滨州城内此一枝军马，原是朝廷于沧州调集，在滨州招兵后，征讨青州的军马。现下留徐谨并张雄引三千步军守城。丁祥带军马五千欲征伐青州，不日启程。柴进闻听，对众人道：“养军千日，用军一时。此番官军自滨州征青州，公明哥哥必不知晓。若吾等放丁祥东去，再攻滨州，吾等容易成功，然青州必是不保。青州有失则山东震动。”众人皆道：必要立刻进军，缠住丁祥军马。议事已毕，柴进便一头再派信使快马去济南、青州报警；一头点起军马，准备迎敌。
却说那滨州都监丁祥，伺候兵符，挑选军马，又盘桓了三日，方才统领麾下吴玉明、鱼得源、傅祥、顾恺、寇琛等偏牙各项将佐，军马五千，出了滨州东门，欲开进青州。军分两队，前队是吴玉明、鱼得源、冯翊，领兵马一千。
刚行到邹平县，地名雕窝峪，坡下有一座大林，前军却好抹过林子，只听得一棒锣声响处，林子背后山坡脚边，撞出一彪军来。却是柴进得了杜迁消息，密差李忠、周通、施恩、郑天寿领精勇骑兵一千，人披软战，马摘銮铃，星夜疾驰到此。军中一将，骤马当先，两手掿一杆钢枪，乃是小霸王周通。大喝道：“来的是那里兵马？不早早受缚，更待何时？”吴玉明分辨旗号，大骂道：“水洼草寇，何故侵扰俺进兵？”周通大怒，喝道：“天兵到此，兀是抗拒！”拍马挺枪，直抢吴玉明。那边吴玉明纵马捻枪来迎。二将斗到二十余合，吴玉明力怯，遮架不住，被周通一枪，刺中咽喉，翻身落马。那边冯翊大怒，挺条浑铁枪，飞马直抢周通。那边“金眼彪”施恩，骤马接住厮杀。二将斗到十合之上，施恩拨马，望本阵便走。冯翊纵马赶来，却被宋阵上李忠拈弓搭箭，扯得那弓满满的，扭转身躯，觑定冯翊较亲，只一箭，正中冯翊面门，头盔倒卓，两脚蹬空，扑通的撞下马来。施恩拨转马，再一枪，结果了性命。李忠、郑天寿招动兵马，一齐卷杀过来。鱼得源堕马，被人马践踏身死。三千军马，杀死大半，其余四散逃窜。李忠等兵士，夺了金鼓马匹，追杀官兵，至五里外，却遇丁祥大兵到来。
那丁祥是庄家出身，他两条臂膊，有水牛般气力，武艺精熟。当下两军相对，旗鼓相望，两阵里画角齐鸣，鼍鼓迭擂。丁祥立马当先，头顶凤翅金盔，身挂鱼鳞银甲、九尺长短身材，三牙掩口髭须，面方肩阔，眉竖眼圆，跨匹冲波战马，提把开山大斧。左右两边队伍军马，十分摆布得整齐。梁山阵里“打虎将”李忠骤马出阵，大喝：“来将何人？快下马受缚，免污刀斧！”丁祥呵呵大笑道：“瓶儿罐儿，也有两个耳朵。你须曾闻得我丁祥的名字么？”李忠喝道：“助逆匹夫，天兵到此，兀是抗拒！”拍马舞枪直抢丁祥，丁祥也**斧来迎。二马相交，两器并举，刀斧纵横，马蹄撩乱，斗到十余合，不分胜败。周通拍马挺枪，上前助战。丁祥力敌二将，又斗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败。官军阵中将士，恐丁祥有失，急鸣金收兵。李忠、周通见天色已晚，又寡不敌众，也不追赶，亦收兵向南，两军自去十余里外扎寨。
是夜南风大作，浓云泼墨，夜半，大雨震雷。此时丁祥统领军马，已离了滨州城池十余里，天晚扎寨。自此霖雨一连五日不止，两军营盘帐篷“天雨盖”都已漏雨，下面又是水渌渌的。军士不好炊爨立脚，角弓软，箭翎脱，各营军马，都在营中困顿兀守。恰好水军头领李俊见了，忙对柴进说道：“今遇天雨连绵，流水大至，使三军不得稽留，倘官军选死士出城冲击，奈何！小弟有一计，可破滨州城。”便与柴进密语片晌。柴进大喜，随即传令军士，冒雨砍木作筏，李俊等分头行事去了。
且说滨州城中守将张雄等今被梁山军围困，负固不服。张雄与太守计议，目今天雨，梁山军兵欲掠无所，水地不利，薪刍既寡，军无稽留之心，急出击之，必获全胜。此时是四月上旬，张雄正欲分兵出四门冲击敌兵，忽听得四面锣声振响。张雄忙上敌楼望城外时，只见梁山军冒雨穿屐，俱登高阜山冈。张雄正在惊疑，又听得智伯渠边，及东西三处，喊声振天，如千军万马狂奔驰骤之声。霎时间，洪波怒涛飞至，却如秋中八月潮汹涌，济河水泻倾。却是“混江龙”李俊，乘大雨后水势暴涨，同二张、二童统领水军，约定时刻，分头决引济水倒灌城池。顷刻间，水势汹涌。但见：
骤然飞急水，忽地起洪波。军卒乘木筏冲来，将士驾天潢飞至。神号鬼哭，昏昏日色无光；岳撼山崩，浩浩波声若怒。城垣尽倒，窝铺皆休。旗帜随波不见，青红交杂兵戈。
当时城中鼎沸，军民将士，见水突至，都是水渌渌的爬墙上屋，攀木抱梁，老弱肥胖的，只好上台上卓。转眼间，连卓凳也浮起来，房屋倾圮，都做了水中鱼鳖。城外李俊、二张、二童乘着飞江、天浮，逼近城来，恰与城垣高下相等。军士攀缘上城，各执利刃，砍杀守城士卒。又有军士乘木筏冲来，城垣被冲，无不倾倒。张雄正在城楼上叫苦不迭，被张横、张顺从飞江上城，手执朴刀，喊一声，抢上楼来，一连砍翻了十余个军卒，众人乱撺逃生。张雄躲避不迭，被张横一朴刀砍翻，张顺赶上前，肐察的一刀，剁下头来。
比及水势四散退去，城内军民，沉溺的，压杀的，已是无数。梁柱门扇、窗棂什物、尸骸顺流壅塞南城。城中连那高阜及城垣上，一总所存军民，仅千余人。城外百姓，却得柴进密唤里保，传谕居民，预先摆布，锣声一响，实时都上高阜。况城外四散空阔，水势去的快，因此城外百姓，不致湮没。当下“混江龙”李俊领水军，据了西门；“船火儿”张横，夺了北门；“浪里白跳”张顺占了东门；童威、童猛夺了南门。四门俱竖起梁山军旗号。
至晚水退，现出平地，李俊等大开城门，请柴进等军马入城。城中鸡犬不闻，尸骸山积。那千余人，四散的跪在泥水地上，插烛也似磕头乞命。李俊查点这伙人中，只有十数个军卒，其余都是百姓。徐谨爬在州府后傍屋的大桧树上，见水退溜将下来，被梁山军获住，解到柴进处。柴进教斩首示众。给发本县府库中银两，赈济城内外被水百姓。一面令军士埋葬尸骸，修筑城垣房居，召民居住。
城外丁祥军营亦被大水冲过，夜间过水，军士三停里只不到一停逃得性命。最惨是惊了战马，一哄散去，倒踩踏伤死了无数军士。水退去后，泥水中只剩一千二三衣不遮体的士卒，大半没了军器。
次日天明，李忠、周通两个引军围了官军营盘，收拢战马、安顿俘虏。于内只不见丁祥，便领军士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有道是：兵不血刃孤城破，将士投戈百姓休。虽是为了破敌保青州，李俊这条计策，也忒惨毒了。毕竟丁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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