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回小旋风经略滨州道施巧计三番救灾情
却说李俊献计,趁暴雨水掘开济水去淹滨州城,并借水势破了丁祥五千大军营寨。李忠、周通领军于官军过水营寨内,搜寻丁祥下落。没半个时辰,就听军士大叫:“在这里了。”二人蹚水踩泥到得近前,见得丁祥尸身。可怜那丁祥空有一身武艺、千百斤力气,却不会凫水。连头将大半个身子淤在泥沙中,只露出两条精赤毛腿。待军士自淤泥里拽出丁祥尸身,只见到憋得青紫紫一张脸,那双目兀自瞪着。
李忠见状不免心软,教军士收拾营内上千具尸身,抬去高处堆起,架起搭营所遗的木柴帐篷,浇些柴进自济南运来的猛火油,焚烧那尸身。这火竟烧了一日一夜才熄灭。罡风一吹,那半尺多厚的骨灰都洒到过了水的泥滩上,再分不出哪里是泥、哪处是灰。半月间又一场雨后,李忠、周通引一行僧人来做水陆道场,超度这些无妄魂灵,却只见一片绿草如茵,野花遍地。哪里看得出数千条性命送在了这里?此正是:
逐鹿争雄势不休,回头何处是神州?白日豺狼当路道,黄昏烽火觅封侯。
机关尽算疾呆汉,难免荒郊卧土丘。万里尘埃匝地浮,魂离魄散做骷髅。
经此一役,滨州府百姓逃去甚广,十室六空。下辖惠民、阳信、无棣、沾化、滨县、博兴、邹平、齐东、桓台、广饶、利津、垦利、乐陵、商河、临邑、济阳共一十六县,官吏皆逃去。柴进向济南宋江处求助,于济南府征召读书人充任各县官吏。一月之后,济南拨来三批共一百余士子,充任各县知县、县丞、押司。又自梁山军中挑选年老军士,充任衙役都头。
柴进禀得宋江,自领滨州经略使,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再派出蒋静、杜兴、施恩赴各县丈量土地,制作鱼鳞账册,并重新核发地契。经略府发布告示:凡滨州男丁,每人分得耕地三十亩,自去耕种,免五年赋税劳役。原有地主,百日内到州衙倒换新地契。逾期不至,原地契作废,土地按无主之地处置。柴进寄书林冲、李应,以土地、银两资助募集流民至滨州授田开荒,又划分草滩放牧。至立秋,共在青、登、莱三州募得三万余户、十万余人迁至滨州,在各县安置。一番处置后,尚有约二十万亩无主之耕地,都是距离县城较远、临近荒滩之地,设立十数个庄园,令数千俘虏耕种,抢播棉花。
移民之事略定,柴进再发告示:任命李忠做滨州府马军都监;周通任滨州府步军都监;李俊任水军总管,张横、张顺任左右水军都虞候,各统带一支海帆船队,童威、童猛任水军左右游击将军,各统带一支海鳅机船队。水军总管府设在千乘县(今东营市广饶县),于济水入海口修筑港口,征集修造战船。再设财政司管理收支,蒋静任主事;设屯垦司管理公田耕作,施恩任主事;设专营司管理汲卤晒盐、开矿冶铜、蒸馏酿酒三项专营卖买,并该管邹平县数处金、银、铜矿,郑天寿任主事;设纺织司管理棉、毛、麻纺织作坊,刘桃花任主事。
自此滨州一地逐渐兴旺,忻乐太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专营司提广北村卤水晒制之“雪花精盐”行销山东全境,北至幽云。于冬瓜山开矿冶铜,铸成仁宗时“皇宋通宝”,流通天下。用桃花山技法,无棣碣石山以芸豆、稻米、高粱、糯米、荞麦、燕麦共六种杂粮并古井水酿制而成的“秦皇六珍液”,斗酒千金。有云州拓跋氏来滨州租河滩荒地牧羊,其羊种乃贺兰山“滩羊”、蒙古绵羊及云州黑牛。却不料在无棣、垦利、沾化、济阳数地繁育得活。假以时日,滨州皆“肉食者”矣。
六月初九,东营(即今东营市,位于山东省北部黄河三角洲地区,唐太宗东征时,曾在此安营扎寨,设东营、西营而得名)地方里正来报,村民打井时渗出黑色油脂,疑是妖孽作祟。柴进同李忠前去踏查,确是于东营村北一洼地井中,渗出黑色油脂盖满水面。那李忠用过“猛火油”,便教村民以麻布沾染黑脂,滴于石板上,再取松枝试引燃之,须臾火势大作,黑烟滚滚。
李忠谓柴进道:“此亦猛火油也,军中可用。”柴进笑道:“此物亦称作‘石油’,陕州亦出产。昔仁宗年间翰林学士沈括曾著《梦溪笔谈》,言道:‘鄜、延境内有石油,旧说“高奴县出脂水”,即此也。生于水际,沙石与泉水相杂,惘惘而出,土人以雉尾甃之,用采入缶中。颇似淳漆,然之如麻,但烟甚浓,所沾幄幕皆黑。余疑其烟可用,试扫其煤以为墨,黑光如漆,松墨不及也,遂大为之,其识文为“延川石液”者是也。此物后必大行于世,自余始为之。’沈括乃一文人,只知其可为墨,不知其亦能伤敌。”
二人遂命村民于此井畔间隔十丈再掘井数十,务要掘得石油渗出。一应费用皆由经略府支出。再命村民每日以麻丝沾得石油,储于陶瓮中。无论多寡,经略府皆赍钱收买,每斤十钱。村民闻听,欢声雷动。数月后,“东营石油”可日集百斤。柴进都教储于军营窖中,以备制作军需。
话休絮烦,柴进等一番经略,至七月滨州米价每斛约一钱之间。百姓安乐和畅,官民共享升平之刻。谁知乐极悲生,至中秋八月再逢秋霖,天降大雨,济水洪水暴涨,过于浮桥三尺,田苗四处浸害,晚冬无收,米价渐渐高贵。外郡并无米粟客商到彼,其米价贵至每斛七钱银之间,全城并各乡村穷户之家,饿死者不计其数。滨州城众官没法可施,惟柴进见生民之惨,闷坐苦愁,却思想起一计,明日早晨命人请城中文武官员,齐至经略府商议。滨州府马军都监李忠、步军都监周通、水军总管李俊、左右水军都虞候张横、张顺,财政司蒋静、屯垦司施恩、专营司郑天寿、纺织司刘桃花皆至。
亲军校尉见众文武官员到来,进入内堂禀知。柴进听报,顶冠出大堂相见,入至内堂,序礼坐定,香茗一巡。柴进向众文武言道:“此番滨州淫雨连旬,致有洪水滔天浸害禾苗。今岁又亢旱,大小麦无收,早田插不落,以致米粟昂贵,穷户遭饿而死者不计其数。我等岂可坐视其亡?诸位到此,欲公议一良策,以救生民,未知列位如何高论?”
李俊言道:“欲救万民饥困之危,合该开仓赈济,方是正理。”柴进言道:“救饥如救火,小可移文各邑县令开仓赈济,以救各县饥民。只恐杯水车薪。”便令从人取过文房四宝摆于案上,即修奏章一道,饬令文书颁行各邑县令,开仓赈济。各县令见文书到来,奉命出示张挂赈各乡,贫民闻此风声,扶老携幼纷至本县领粮,路途之中残死者不计其数。各县主赈济乡村饥民约到三十余天,仓谷告完,移文报知柴进。
柴进得报甚是担忧,又探知米价未平,外郡并无米船至,依旧受饥而死。再思一策,修本章一道,饬各邑县令,将县库银与上户之家,照时价籴谷赈济饥民。众县官见柴进文书到来,依命而行,遂将库银籴谷,再示张挂赈济穷民饥户。约到一月之久,该库银亦即完尽,即申报柴进,内云:“仓库两倾。”
柴进愁容满面,恰似箭穿雁鼻、钩搭鱼腮一般,是日夜不能眠,方至鸡鸣时候,忽思一计,明早命内堂校尉唤童威、童猛到来。柴进道:“令你往各邑城乡探访上户、长者家中存有余谷者,速前来报知。”二人领命退出经略府,回至自己军房坐定斟酌。童猛道:“哥哥,我想各邑之中,还是垦利米谷富足,我等明日前往垦利,可这般这般探访,自有定夺。”童威道:“兄弟说得有理。”次日二人收拾行李,望垦利一往,至晚投宿客舍,各扮乞丐之人,二人分开到乡村往各家求乞。
只说童猛行到一座高大的宅子,入到里面求乞。内中走出一个丫环,施他米饭。童猛立在檐下,偷眼一看,只见花厅上有二老丈在那里饮茶谈话。童猛坐于阶下,有意细听,丫环出来叫道:“你这乞丐,好没道理,我既有米饭施你,你为何不去?”童猛回道:“姐姐,非是乞丐不去,只是现下腹中有些微痛,容暂息片时即起身。”那丫环亦不睬他,进入里面去了。童猛听着花厅那个老丈道:“仁兄,而今洪水滔天,浸害田苗,大小麦无收,冬麦亦播插不下,米粟奇贵。穷户人口饿死者,尸积如山;幸得皇天庇佑,我家余存者约有一千余石。不知仁兄有几多粟?”那老丈亦道:“不瞒老兄说,你弟家中足足存有三千余石。”两个老丈一问一答,说说笑笑。
童猛听完,牢记在心,即便起身出了大门。心中时思这里现有许多米粟,只不知他姓名。忽见前面有一年少者来,童猛陪个小心,嘻笑问道:“贤官,这座贵宅上,长者姓甚名谁?乞望指示。”那少年回道:“你这乞丐,倒是多端,欲问人家姓名做什么?”童猛道:“非是乞丐大胆动问宅上姓名,早间乞到里面,多蒙厚施,借问姓名,念念于心,以尽穷人之意。”那少年闻听说道:“你这乞丐,甚是知人情者,你岂不晓这座第宅是我垦利县中第一个上户,姓伍名世毫,职列员外郎?”童猛拱手道谢:“荷蒙指示,实感于怀。”那少年言后往前去了。童猛得知姓名,在乡中寻见童威,说知缘故。童威大喜,二人回寓收拾,明早回归滨州。进入内堂,禀知柴进。柴进闻说大喜,三人是夕畅饮,饮得酩酊大醉。次日绝早柴进嘱咐二人道:“你等领帖往垦利请伍世毫到滨州经略府相见。”童猛等领帖至垦利,将名帖送入伍宅。
伍世毫见柴进有请帖,接待来人往西轩暂坐,即唤两个儿子到花厅商议。长子伍平忠,次子伍平孝,兄弟二人见父亲有唤,同至堂上礼毕。世毫道:“今日经略大人有名帖来请,我家并无官府往来交接,今日忽然来请,未知何意?”平忠言道:“启父亲,官府相请,必非好意,定是欲借银两,父亲你可发付来人回去便了。”平孝道:“哥哥,非是这等说。我思此梁山柴进比往日官府不同,他自到任矜恤人民,目下米粟高贵,贫户之家终致饿死,闻柴进命各县发粟赈饥。今有名帖相请,父亲理当进见,方是正理。”世毫道:“我儿言之有理,可办酒席款待来人。”平忠兄弟陪宴毕,于是收拾行李,带家人下船往滨州城而来。
童猛先回告知柴进,速命校尉迎接至经略府内。两人相见序礼茶毕,柴进言道:“长者车到,有失迎迓,休得见怪。”伍世毫忙说:“不敢不敢,小民蒙大人呼召,未知大人有何谕命?”柴进闻言叹息:“启长者,前番滨州大雨,洪水滔天,浸害田苗,大小麦无收,米价高贵,穷民饿死者不可胜数。本帅先将各县仓库两空,米价未平;外郡米粮无到,贫户光景如前,终致饿毙。本镇闻知长者有余粮三千多石,祈恳借谷一千五百石,救济人民,候冬下收成,本镇自当如数送还,分粒不敢拖欠,俯望准诺。”
世毫听了一惊道:“启大人,乡民家中并无存积,不过老少免用缺乏而已,望大人莫听旁人之言。”柴进见不允,心生一计,再言道:“久闻滨州胜景有名,今日同长者登高玩赏,请长者展锦绣之心,咏诗玩景何如?”世毫不知其意,便恭谦允诺。次日柴进与世毫邀游碣石山,饮酒三巡,柴进命世豪做诗,世毫勉强应承:“大人有命,安敢违逆。”遂写一首截句呈上,其诗云:
碣石酌酒古泉深,玩刻川前鸟自吟;酒作生涯忘岁月,棋为乐事疲春阴。
柴进看完赞道:“长者高才佳句,可敬可敬。”世毫道:“岂敢,大人莫要取笑,请大人咏一首指教。”柴进亦应手题云:
一杯一刻一场亲,勘破碣石愁转新;淮阴列侯曾饥馑,漂母高义有几人。
伍世毫看罢说道:“大人题玩景佳句,何作愁饥之诗?”柴进言:“长者呵!宦豪,只知饮宴之乐,谁悲饥民之苦?”世毫听着此言,亦知其意,默然无语。
柴进得了世毫诗句笔迹,回府后密唤蒋静入内,令他修书一封,假世毫笔意,嘱他两儿子平忠、平孝装押干谷一千五百石,到滨州经略府赎父回归。这蒋静也是一笔好字,在梁山之上曾号“赛萧让”,假天下贤人笔迹,亦难认真伪。即日修成,送上柴进一看,文字与世毫一般,即暗嘱童猛赍书到垦利伍世毫家中,诱平忠、平孝兄弟装载一千五百石谷,至经略府赎父回家。童猛领命,实时起身来到伍家,将书送进。
有分教:柴经略施巧计,赚粮救民;伍世豪吞冰卵,无语分说。毕竟柴进如何筹粮救灾,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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