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登州府双姝理民政,乐大娘妙计审茭白
却说平忠兄弟接到书信,拆开看罢,平忠道:“父亲老年颠倒无端,将家中米谷献借柴进。”平孝言到:“明系父亲的笔迹,勿言一千五百石,就是二千石,亦当听从押去。以父亲秉性,料非一般难周旋处境,决计不会修此等书信!”平忠听弟弟所言有理,忙吩咐置酒席款待来人,一边着人准备船只并开仓量谷,如数下船,备办齐整,择日启程押送滨州府。
船只一靠岸,童威守船,童猛先至经略府禀告柴进。柴进听说米谷来到,喜之不胜,急命人挑入仓中。郡城之人听闻,老少男女喜悦赞叹不已。柴进一面请伍长者到堂中序坐,茶罢言道:“今日欲同长者出衙外玩赏三街六巷光景,尊意如何?”伍世毫一听,本来久住经略府纳闷旬日,此时听说出外玩赏街道,倒也心中欢喜,遂换衣裳同柴进出了大堂,步出东辕门外,却正好看见平忠、平孝两个儿子到来,仓皇惊恐问道:“我儿,你兄弟何事至此?”平忠道:“父亲如何这等说话?有书札回家,命我兄弟装押一千五百石粟谷前来,赎回父亲。”伍世毫听言顿足道:“你中柴大人之计了,我并无信札回家。”说话未毕,柴进来到背后,伸手拊着伍世毫的后背笑道:“长者何必太息!今日二位令郎驾到,本经略正好府内与令郎饮宴谈谈如何?”遂携其父子之手入内堂,以宾礼序坐。茶毕入席,酒至数巡。伍世毫起身至柴进席前双膝跪下道:“启大人,小民有言在先,今已知罪了,米谷今亦愿献,望大人开恩,释放我父子回家,感恩不浅。”柴进慌忙出席,双手扶起:“长者何出此言?候本帅选吉日,饯行长者旋里。”即再入席饮酒,酒罢送入卧室,父子安寝。
柴进令杜兴寻匠人作匾额一个,金书四个大字“奕世载德”,旁有题“滨州经略使柴进拜赠”。择一吉日,经略府门前铺毡挂彩,大吹大擂;堂上设宴,众文武官齐集。柴进请世毫父子出堂,亲自把盏与伍长者,簪花红缎挂背,请他坐上四抬大轿,世毫谦让不敢,柴进再三恭请方敢坐下。平忠、平孝各乘白马跟随轿后。柴进命张横、张顺、童威、童猛四人,随伴送他下船回家。街上百姓观看,真乃压肩迭背,挨塞不离,世毫父子光耀无俦。
且说滨州各县、市、镇、乡村的上户之家,听得柴经略送伍长者之事,觉得梁山军此番求取粟谷赈灾,能置礼相待,倒也觉得心里欢悦,况这赈灾之举,也是爱惜子民,于是家中存有二千石者,准备一千石送上经略府,或存一千石者,准备五百石送上,纷纷送至经略府赈济,约一个月余,共得米粟三万余石。柴进不分轻重,一样施待,与伍长者一般无二,城厢内外众百姓观看者,莫不钦服。柴进即命各府县至经略府内领米到本县放赈,出示晓谕,饥民纷纷到县前来领受米粮,不在话下。
柴进再办文书分行各县,命吏科书吏差役将梁山庄园的棉籽、麦种及大豆、黑豆、苜蓿等种籽分配,教导耕种。次年五谷丰登,获大有之年。其时人心已定,又早冬各处,田苗大熟,米价大跌,每斛约止五、六分银之间,正是四维安辑、民庆重生,相与优游。父老子弟无不欢喜称赞:“自唐宋以来,未有如今日米价也。”柴进又大建仓储、广收粮草豆秫,自此滨州军粮马草大是丰裕。此是后话。
话分两头,再说登莱。自二月初九夜同时攻取登莱二州城后,呼延灼、董平二人回归梁山泊大寨。林冲麾下花荣、杨志守莱州,登州这厢便只余孙立、扈三娘、武松、郑秀儿、孙新、顾大嫂六员将佐。此番登州攻略,史文恭引手下二十八筹北地骑兵冲阵立功,众皆钦服,林冲命史文恭任登州军马都监,孙立为登州太守,再命武松、郑秀儿接收登州海港,暂署理水军事宜,待李俊等梁山军水军到来,再行交割。
然经略登州大郡,武略尚可,民政之才俱无。林冲多日思量也未能定夺出人选,这一日,“病尉迟”孙立自荐浑家乐氏可协理这登州民政。林冲一听,豁然笑道:“俺怎就没思量这女眷中也有这掌民政之良才呢?!”原来这乐氏闺名单一个琴字——唤作乐琴。自幼读书识字,却喜击鼗(拨浪鼓),善说鼓儿词,拉扯幼弟乐和,街头唱词谋生。后遇孙立,婚配至今。一干人仍是口顺叫她“乐大娘子”。林冲便命乐大娘子充任登州主簿,署理州衙日常事物;又劝扈三娘暂充衙役班头,相助乐大娘子。扈三娘自那日得林冲抓刃相救,二人倾情一抱,表明了心迹。一颗心自是全在林冲身上,免不得对林冲言听计从。
却说州衙三月初一开衙,乐大娘子净面整衣,威严升堂。放告牌一挂出,只听喊冤之声由角门而入。一老叟上堂告状,道:“堂尊大人,生员在一户丁姓乡绅之家教书一年,自问勤勤恳恳、辛辛苦苦。然丁家临近一年之期,非但不付给生员束脩,还将生员辞退,于理于法皆不合。恳请堂尊做主。”说完,老叟掏出契约,呈上堂来。乐大娘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写道:教书一年,付酬金八贯足钱。乐琴问:“那丁家是以何口词辞退先生?”老叟气愤地答道:“他道我才疏学浅,不会教书,以致误人子弟。”乐大娘略一沉吟,再问老叟所教是何等学童。老叟道是六至八岁共七个开蒙幼童。乐琴便自出一联,考较老者。那老叟甚是谦逊,行礼请求主簿大人赐教。乐大娘以堂上悬挂的灯笼为题,道出上联:“四面灯,单层纸,辉辉煌煌,照遍东西南北。”老先生脱口答道:“一年学,八贯钱,辛辛苦苦,历尽春夏秋冬。”乐琴听后,觉得对仗工整,朴实而巧妙,赞叹不已,足见老先生有真才实学,绝非误人子弟之辈。
当即传来那丁姓商人审问,丁姓商人无言以对,只得认错。乐大娘提笔判由姓丁的立即支付老先生八贯钱的学费,另罚丁姓商者八贯钱,作为老先生被其无故辞退之补偿。老叟领了钱,拜谢过乐琴而去。丁姓商人被扈三娘一番痛斥,抱头鼠窜而归。
又过几日,再有一位皓首长髯的老者,气喘吁吁进了大堂,双膝慢慢跪下来连喊“大人,小老儿冤枉。”乐大娘在堂上抬头一看,下跪的老者六十开外,福眉善眼,穿戴整齐,便问道:“老人家状告什么人,慢慢地讲。”老者叩头道:“小人胡明礼,是十里铺盐店的掌柜。今年三月初八,我胞弟连襟邱家坡的邱贵,要去陕西耀州城贩瓷碗,没有本钱,向我借纹银三百两,说好用三个月即还,我念他算是亲戚,便应诺解急。次日一早让我店里学徒送三百两银子给他,也没有拿回收据,眼看就八月底,还不见邱贵还银,虽然已愈期近两个月,念沾亲带故,不愿上门催讨。前几天,街头相遇,提及借银一事,邱贵说他已还多月,并说是同铁家巷张小能相伴来还的。小老儿听此话犹如五雷轰顶,借银再受讹诈,实难忍受。今兴讼公堂,请大人公断。”说罢从袖筒里拿出诉状呈上。
乐大娘细把诉状过目一遍,再传邱贵张小能上堂。公差将邱张二人带上堂来令两边跪定。乐大娘审视二人一阵,问那年约四十的胖子“你可是邱贵?”胖子爬跪半步答道:“正是小人。”“今春三月可曾向胡明礼借过白银?”“借过纹银三百两”。“有无借据?”“因是亲戚未立借据”。“有无用期?”“原说三个月。”“可曾归还?”“上月十五一次还清。”“还银以何为证?”“我约张小能一起送银给胡掌柜的。”
乐大娘沉思片刻,将诉状再翻一遍,转脸问张小能道:“你是张小能?”“是”。“张小能,你可知,妄言伪证要受重罚?”“小的明白。”“何时谁约你送银?”“七月十五,邱贵约我携银送给十里铺胡记盐店胡掌柜。”“送银给胡,交银时可有什么见证人?”“别无他人。”
乐大娘问胡明礼:“胡掌柜,你一把年纪,怎不念亲戚关系,兴讼公堂,他们口口声声相伴还银给你,这难道有假不成?”胡明礼听了连喊“冤枉”就要下跪,乐大娘示意阻止,胡明礼肯定地说“青天大老爷,他们确实没有还银给我。”乐大娘道:“汝三人说的都是实话?”三人一一说是。
乐大娘当堂令手下人取来两张席,一筐萝卜,两把刀子,把邱贵张小能分别围在堂下左右,各给几条萝卜并一把刀子,大声道:“邱贵,张小能,你二人各将还胡三百两的银子实数,按所还时的重量、数目,用萝卜切割成形,以供核对。”
半个时辰过后,两人各从席筒里出来,捧出各自削成的萝卜“元宝”,乐大娘让摆在公堂上,让人观看。邱贵的是十两的二十个、五两的二十个。张小能的是十两重的十五个,五两重的三十个,都是三百两。乐大娘当众质问:“即是两人同去还银,为何银块数目和重量都不一样?”便把惊堂木一拍怒声而喝:“邱贵,张小能,本案已明,还不从实招来。”原来这张小能给邱贵出的赖银主意,企图从中渔利若干。事情大白,各责四十大板当堂判决,邱贵立即还清借银三百两,追加利息五十两,张小能教唆犯罪,罚白银一百两交官,另罚劳役一年。
审过两件案子,恰好正午,乐大娘、扈三娘回到内宅用饭。这扈三娘把个乐大娘佩服得五体投地,絮絮道来钦佩之意,却教乐大娘偷笑不已。餐罢回归大堂,已再有一人至堂前下跪,说:“小妇人冤枉!求堂尊恩准判断。”乐琴闪目观看:原是一年老贫婆,有五旬上下,身上穿布衣,两眼垂泪。乐琴问道:“你为何事?家住那里?细细说来!”贫婆说:“小妇本姓崔氏,家居城外双杨树。孤儿寡妇,母子务农为生。今年种了几亩滩地,每日种灌,结的茭白甚大。实指望卖钱还税,不料被人偷去。儿子因怒染病。不但无钱交纳国税,冬天衣食皆无,只有死路。前来告状,求青天大人拘贼救命!”乐琴闻听,问道:“茭白已被偷去,共有几回?据实说来!”寡妇回答:“茭白偷去有六七回,算来价钱十两有零。”乐琴叫声:“崔氏,茭白已经失落有六七回,又不比别的盗案,拿着有赃可证。贼偷茭白,挑到长街,随时卖去,又不知姓名是谁,既拿住也是枉然。无凭无据,怎然查问?本职念你孤寡,逢贼之害,秋季钱粮免你。偷茭白只可认个晦气,且自回去。”崔氏不肯下堂,扈三娘将他扶出。那些堂外瞧看军民不悦,纷纷议论散去。
乐琴见崔氏去后,却又暗着扈三娘调派衙役前去细加查访。这日乐琴升堂,时才午初,差往双杨树崔氏家的八个公差,当堂回禀。乐琴一见,便问:“你们可将本职吩咐之言,告诉崔寡妇么?”众役回禀道:“依办。”正说话间,再有几个公差回话说:“小人们奉差把守东门,将今日卖茭白的俱都拿来。”乐琴闻听,满心欢喜,吩咐:连担子全带进来听审。不多时,担子筐儿都放到堂前,个个害怕,跪下叩头。乐琴道:“都叫什么名字?且报上来!”堂上跪着六个人,一一报了名字,书吏记明,各写一帖儿,令各人去认各人的担子,将帖贴上。乐大娘离座,来到茭白面前,数了一数,共四十三担。乐琴细细看验,瞧到二十筐的上面,伸手拿起一个,看了多时,又去看筐上贴的姓名。
乐琴放下茭白,转身归座,往下吩咐:把偷盗之人白进忠、白进义带来听问。扈三娘答应,立刻下去带上二人。二人不住叩头,口尊:“大老爷听禀下情:小的弟兄,本籍登州,小买卖营生,不敢越理胡行。不知拿到什么事情?”乐琴闻听说:“万恶凶徒,你二人欺心胆大,还敢在公堂说谎。崔家与你何仇?不顾别人,把茭白偷来。孤儿寡妇,痛心伤情。你早些实招,免得动刑。”二人闻言叩头,口尊:“青天老爷,寡妇茭白,不知何人偷去,小的不知其故。”
乐大娘见二人不肯招认,带怒道:“贼徒!竟敢巧辩。分明是你们偷去了,还说屈情。本座把你个真赃实犯指出。衙役且把筐内茭白,多拿几个上来观看!”公差答应,不多时拿到,放在公案上面。乐琴说:“白进忠、白进义,你们口称未偷崔氏茭白,本县问你,既是自家种的,为何菰苞儿还未长大,因何就摘?”二人闻听,一齐强辩。乐琴说:“这茭白因何个个打着窟空,这又是什么原故?”二人齐道:“是虫咬的,或被风打的,也是有的。”乐琴闻听,不由大怒,说:“分明偷的茭白,公然肥己。今日事犯,尚敢胡说!那日崔氏告状,本座故意施下暗计,差人密访,令他母子将大小菰苞,针孔穿过。你二人今日已经中计,还辩什么?”吩咐公差拿着茭白给他们看。
扈三娘将茭白拿来,丢于二人自看。二人一见都发呆,无言可对,只是磕头求饶,说:“小的原是一时起有歹心,当夜窃盗。”乐琴闻听冷笑,说:“你这两个害民奴才!要是你们白种的茭白,岂肯一时尽摘?只顾自己过活,不肯顾别人,天理何存?你们还说什么?可叹崔家老妇好容易种得,每日费心费力,只望卖些银钱度日。你们却坑害于他,真正可恶!今日定要重重处罚!要你们晓得厉害!”
有分教:天听寂无声,茫茫何处寻?非高亦非远,都只在人心。毕竟二盗性命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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