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虎豹令在如血的夕阳下闪着眩目的光芒（一）
多日的跋涉让人疲劳不堪。住进蓝山旅店倒在床上，赖汉英和王泰阶两人便沉沉入睡了。听着他俩均匀的鼾声，罗大纲却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命运的多舛、世事的险恶、人生的艰辛，这些他都没放在心上。萦绕心头让他无法排解的是对表弟黄春仔的牵挂和担忧。
本来这次新宁之行，打算得是十分顺利，只想一到新宁就可见到黄春仔，而眼下这种结果谁也不曾料想到。黄春仔卷入到官府和青莲教的争斗当中，而且还杀死了江忠源民团的五名团丁！这在官府而言，是罪不容诛，而对黄春仔来说，小小年纪便成了官府的叛逆，他将怎样度过一生啊！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罗大纲后悔当初对孙达泉和吴风清的嘱托。如果没有自己的托付，吴风清就不会带春仔到连州；如果春仔不来连州，那么所有的意外不也就无从谈起了么？
“都怪我舍不得九连弩！”他深深地自责：“是九连弩害了表弟。兵器就是凶器啊！事先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可是事到如今，后悔又有什么用？
“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他。也许汉英的估计是对的，也许表弟现时已经回到了广州。也许……。”他这么想着，心中就有了一丝的宽慰，一阵疲乏袭来，正待合上双眼入睡，忽然间又张大了两目。
这是为何？
他们所住的客房，屋后紧靠着街道。街道的对侧，是蓝山县城里最具名色的妓院弄春馆。天气闷热，客房的窗户敞开着。就在方才，罗大纲的眼睛扫过后窗的刹那，看到的一件怪事让他疑心大起。
此际正当午夜，街市上灯火尽熄，城中是万籁俱静。月色中，但见弄春馆二楼的一扇窗户中探出来半截人影，那人影顺手向楼下抛下一只包裹，然后便象一只蝴蝶般地飞出窗外。包裹着地发出“噗哧”声响，而人影落地却悄然无声。
“什么人轻功如此了得？”
罗大纲连忙起身来到窗前探头瞧看，月光下只见两条纤小的身形向街口飞跑而去。
“好身手！”他心中赞叹，接着又想：“这贼人，偷谁不好？却来偷妓院！”心里哂笑着，打算重回床铺睡觉，才一扭头，忽被一道亮光射入眼里。他微惊，连忙驻足定睛细看，原来亮光是从对面弄春馆楼下的墙角处发出，却是一只闪亮的物件反射的月光！
他决定去看个究竟，于是便小心钻出客房后窗来到弄春馆楼下。当他从地上拾起那闪亮的物件时，不由得大吃一惊！
那物件竟是虎字堂的权力象征——虎豹令！
“此物被蓝山虎视同性命，怎么会遗落在这里？”他想。
湘粤边界两边，有成千上万的天地会众。而能号令他们的，只有这一只虎豹令。长期以来，他们都遵循着这样的法则：认令不认人，见令如见人。蓝山虎对虎豹令是须臾不离身，因为离开它，他就什么也不是。
可是，虎豹令如今却静静地躺在这墙角下。
“难道蓝山虎会到此处嫖妓？”罗大纲想。
“或许是方才那两人所遗失？”
“可是他们何以会有虎豹令？他们是什么人？如此神秘出入于一座妓院又是什么原因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一边想着一边走回客房的后窗下。等他翻窗进入屋内，赖汉英刚好醒转。罗大纲讲明情形，两个人猜测半晌，还是不得要领。
“管他呢！这东西落入兄长之手，说不定就是天意使然。哪一天来了兴头，兄长登高一呼，立刻便会聚起来千军万马，兄长就做一回大王，岂不美哉！”赖汉英笑着说。
“贤弟莫开玩笑。我只要做个平民，能把春仔培养成人就行。我可从未想到要做什么大王。不过，经你一说，此时我倒是有一种想法。”罗大纲一本正经地说。
“兄长有什么想法？”赖汉英问。
“还是为寻找春仔。你看春仔失踪，我们这一路找过来，半点儿消息也没有。假若他已回广州，那是再好不过。假若他没回广州，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不啻是大海捞针。以我们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微之又微。现在恰好让我捡到了虎豹令，而蓝山虎在前有言，如果我有困难他会出手相助。他手下有成千上万的会众，且分布各地，如今要是能够得到他们帮忙寻找，岂不胜过你我三人千倍万倍么？”罗大纲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兄长是想走一趟虎豹营？”赖汉英问。
“是的。我想把虎豹令还给蓝山虎。”罗大纲说。
“好，好。这想法太好了。”赖汉英立刻表示赞同。
这时王泰阶睡醒来。计议停当，三人洗漱完毕算过店钱，出店直奔蓝山县城南门。哪料又遇意外。
原来是县城四门全都被官差封锁，每一个要出城的人都要受到严格的盘查！
“天啊！这……这可如何是好啊？”王泰阶先自恐慌起来。
王泰阶的恐慌是有道理的。他们昨天从北门进城的时候，就发现城门洞的内壁上还残存着广州府数月前海捕罗亚旺的通缉令。那通缉令上边的画像虽因时日的消磨已经模糊，但对罗大纲，却无疑依然有着巨大的威胁。
赖汉英沉着地拉着罗大纲折到一旁，让王泰阶先凑上前去察看究竟。没过多大一会儿，王泰阶兴冲冲地走了回来。
“少爷、罗爷，是一场虚惊。”他抹去额上的汗水说。
“那是怎么回事？”赖汉英如释重负地问。
“昨夜城里出了命案，官差们正在搜拿凶犯。听说是一男一女两个少年。”王泰阶回答。
从蓝山县城到南风坳，只有三十多里的路程。两个时辰之后，他们就来到了这里。按照蓝山虎当初的介绍，三人由此折向西南，进入罕见人迹的崇山峻岭，大约又走了四、五十里，山谷中出现了一座村寨。
那山谷四周都是高山密林，远看竟看不到入处。到得近前，才知谷口正面被一块巨石遮挡，恰似一道天然的屏风。巨石正面光滑，上边原有字迹，只是被錾凿得模糊不清，仔细辨认，依稀可辨“苦竹峒”三字。
进入谷中走不多远，迎面一道石墙挡住了去路，石墙上有箭垛，两头紧接山壁，中间一座大门，门户洞开，门头上边悬一横匾，上书“虎豹营”三个大字。
“虎豹营原来是一处天险所在呀！”赖汉英仰望石墙赞叹说。
“少爷，这就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吧？”王泰阶瞪大眼睛问。
“是啊！这样的地形，千军万马无处用力啊！”赖汉英说。
“可是怎么不见人呢？”王泰阶从大门往里扫视着说。
“也许都在村寨里。”赖汉英说。
但是罗大纲却表情凝重。他一面四处睃巡一面抽动着鼻孔说：“汉英、阶仔，你们闻到什么了吗？”经他这一问，赖汉英也提高了警觉，抽动几下鼻孔，面部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空气里有血腥味！”他不无惊骇地说。
话音刚落，王泰阶忽然惊叫起来：
“少爷、罗爷！那里头有死人！”
寨门里边是一条石铺的道路，道路直通村里。大约十数丈的远处，路边草丛中伏着两个人。从躺倒的姿势判断，显然是两具死尸。
一种不祥的预感上升到罗大纲的心头。但他依然决定要进入村寨察看。于是三人走进寨门，来到那两个死人旁边。
赖汉英察看了地上的血污说：“这两人被杀不久，至多不过两个时辰。”
王泰阶说：“可是虎豹营里的其他人呢？为什么半点声气也没有？难道全死光了不成？”
赖汉英说：“这寨中血腥味这样浓，说明死人决不只此两个。”
罗大纲说：“既到此处，就察看个究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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