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以贼攻贼,永远都是克敌制胜的法宝(三)
黄辅相放下劳崇光拿来的飞刀,接着刚才的话茬继续说起来。
“灵山县令告诉下官,他曾多方查找张殿臣其人,但却一直没有找到。而下官认为,他的曲直就着落在此人身上。他请下官在上司面前为他说话,下官既非那种不肯助人之人,也非那种无的放矢之人。因此,下官到了陆川以后,便秘密访查张殿臣的下落,到底是老天不负有心人,竟被下官弄清了此人的身份。
“那是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末,下官转任博白。其时捕役捕得一广东罗定籍会匪,在审讯中会匪交待出罗定境内之罗镜墟,现已成为匪首凌十八的老巢。而他正是凌十八手下的头目。下官追问凌十八的来历,乃知其原是张嘉祥的手下,下官继续追问张嘉祥的根底,那匪目却籍此大加吹嘘起来。他说,这张嘉祥武艺高强无人能敌,双手飞刀百发百中。那时,下官心中一动,问他张嘉祥所用飞刀是何模样,他说飞刀上均镌有张殿臣三字!
“至此,下官断定灵山县令释放朱洪英是犯了一个大大的错误。不过,想到他既已卸任,所以一直未曾揭发此事。这也是下官一直自责对不住朝廷的一件事情。今日借此机会向大人坦诚,敢请大人惩诫。
“此后,张嘉祥纠合黄崇英、颜品耀等多股会匪围攻博白。下官那时已尽知张嘉祥根底。他原被委以横州会匪的首领,后因与平南豪绅王作新联手攻灭会匪之鹏化香堂,而被横州会匪原匪首老当家所不容。据称直到如今,他仍在被人追杀。
“下官那时还知道,朱洪英其时已成为南宁会匪之首领。对于在灵山被捕入狱的原因,他本人似乎并不知情。不难设想,若朱洪英一旦知情,那对张嘉祥将意味着什么。张嘉祥乃一狡贼,对此当然是一清二楚。于是,下官就抓住他这一弱点,秘密派人同他联络,迫使他暗中与我联手袭破颜品耀的营寨。颜品耀既系众匪之最强,他一失败,众匪也就不攻自溃了。而黄崇英则逃进了越南。”
同黄辅相的这一番深谈,让劳崇光茅塞顿开。
他在颓势的艰难中看到了一线希望:以贼攻贼,以敌攻敌,永远都是克敌制胜的良策!历史从来不都是这样么?没有朱温,黄巢何以灭亡?没有吴三桂,多尔衮何以成功?
现在他似乎明白了《孙子》为什么要将“用间”写在最后了。那是因为间谍战是最难也是最有效的战争手段喔!他思考着绸缪着,渐渐地,一个大胆的设想在他的脑海中成形了。
“斗南,想知道本官手中这把飞刀的来历么?”他这时心情轻松,高兴地看着黄辅相,不等对方回答又微笑地说:“此刀也是从门楣上取下来的喔!”
“请大人赐告实情。”黄辅相仔细倾听。等到听罢劳崇光的驱驴庯奇遇,他说:“我料想,张嘉祥必是因其叛卖同伙行为暴露而导致众叛亲离了。他孤立无援,一边要面对官府的追剿,一边要面对会匪的追杀。此情此势,使他在国内已无法立足而只能逃往境外。这可以解释他出现在越南的原因。至于他向册封团示警原因及其所言之谅山危险究系何指,虽然目下依然不甚了了,但就其发出警示这件事本身,他欲投效朝廷的意思已隐约可见了。大人以为是这样的吗?”
“斗南所料一点儿不差!”劳崇光十分赞赏地说:“张嘉祥或许会成为广西官军剿匪成败之关键。未知斗南愿为此而走一趟越南否?”
“大人是要下官去越南寻找张嘉祥?”黄辅相反问道。
“正是。”劳崇光点头说:“我料张嘉祥此际定在黄崇英匪巢中。斗南找到他,向他转达本官的谢意,并劝其归国报效朝廷,我将使他重统旧部,只要他为朝廷建功立业,国家将赐他高官厚禄。”
“这……。”黄辅相显出犹豫的神色。
“怎么?斗南以为有何不妥么?”
“请大人恕下官直言。”
“斗南请讲。”
“劝降张嘉祥,让其报效朝廷,此乃上上之策也。但是,让下官去完成此任,却有不妥。非是下官推辞,下官是朝廷现任官员,突然离职进入越南,必然会引起诸多猜测,而招抚一事,应当是秘密进行。下官知道大人此举绝非只为招抚一个张嘉祥。大人胸中一定有了一个更为宏大的筹划,所以事机是越密越好。这是下官不便前去的原因。”
“然而除了斗南,谁还堪当此任啊?”
“下官敢向大人推荐一人。”
“谁?”
“大人以为,临桂朱伯翰堪当此任么?”
“哎呀斗南,你不说我倒忘了。堪当此任!堪当此任!朱伯翰堪当此任!”劳崇光兴奋得叫了起来。
朱伯翰名琦,道光十五年(1835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后迁御史。曾作《名实说》针砭时弊,每言皆中,不入穆党,不阿穆彰阿,以抗直被时称为名御史。因屡言不被朝廷采用,乃于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辞官告归。
劳崇光知道,朱琦虽然赋闲在家,但其报国之心从未稍退。他既非现任官员又有很好的声望,因此,他应当是劝降张嘉祥的最佳人选。所以黄辅相一提到他,劳崇光才那样兴奋。
就这样,劳崇光一边委派朱琦秘密出境招降张嘉祥,一边将黄辅相调到横州权理州事,从而展开了他剿匪戡乱的宏图大略。而招降张嘉祥则是他全盘计划中核心的核心,甚至可以说,他劳崇光一生的成败荣辱将系于张嘉祥一身。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还能够追究张嘉祥在卢家寨屠村的罪行么?纵然蒙时中和孙家彦取得了如山铁证也是枉然!劳崇光说一声“情况不实”,难道不是自然而又得体的回答么?
至于孙家泰,不过是一个从五品的小京官,就算他怀有一颗像他那位八百年前的老乡包拯一样的心,那也是无济于事的。
苦只苦了卢贤达。这个装了一肚子诗文的书生,只能继续忍受下去,在含冤负屈中等待,在含冤负屈中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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