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如孝此言出口,众人无不愕然,纷纷瞪大了眼睛去看石达开。
石达开看看罗大纲,问:“罗指挥怎么看?”
众人又把目光投向了罗大纲。
“回翼王,末将也有同感!”罗大纲说。
“那么黄将军呢?黄将军也这么看么?”石达开接着向黄呈忠发问。
“回翼王话,南王曾是末将的恩师,末将恨不能立杀江忠源为南王报仇!但是末将认为现在不行。末将同意吴军帅的意见:现在咱打不过江忠源!”
“说得好!咱现在打不过江忠源!众位将领,《孙子》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己不知彼,每战必殆。太平军现在打不过江忠源,这话我们谁都不爱听。但这却是事实,是知己知彼的准确判断。
“那么我们何以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呢?因为蓑衣渡失败!为什么会有蓑衣渡失败呢?因为不知己不知彼啊!这是血的教训啊弟兄们。想想看,咱们的部伍现在是什么状态?是不是士气低落?是不是伤兵满营?太平军现在是饥饿之师疲惫之师啊!八千人马中能够上战场的还有多少?满打满算也超不过四千!可是敌人有多少呢?江忠源正在扩军,他的人马很快就会达到五千,而张国樑有三千人马,和春有一万二!你说咱们拼得过他们吗?那么怎么办呢?
“本王今天请诸位来,就是让你们出主意的。太平军要生存下去必须要解决两个根本问题:一是物力二是人力。物力是什么?是粮草是武器是物资是银子!人力是什么?是招兵是扩军是壮大队伍!如果我们解决不了这两个根本问题,那么等待我们的只能是失败和灭亡!大家明白了吧!”石达开激动地说。
太平军首义六王中堪称才德兼备者,可以说只有南王冯云山一个。如今,冯云山已经死了,其余五王,若论才干就要首推这位石达开了。这从今天召集这次会议也能看出来。
尽管表面上看来,会议是无果而终,但石达开能够这样不耻下问却是值得称道的。就凭这一点,也能看出他的德行和才智超过了洪秀全、杨秀清、萧朝贵、韦昌辉四个。更何况这次会议并非“无果”呢!甚至还可以说,正是这次会议促成了太平军永安突围后的再度崛起。
散会之后,罗大纲叫住了黄呈忠,两人一起回到左二军军部。
“呈忠啊,翼王所讲的两个问题,你看有解决的可能么?”一进军部,罗大纲就问黄呈忠。
“有。怎么会没有?”黄呈忠不假思索地就答。
“这么说,你是成竹在胸了?”罗大纲笑着问。
“成竹不敢讲,只能叫想法。”黄呈忠回答说。
“有想法,方才为何不在会议上讲?”
“这问题该问表哥自己呀!”
“好哇兄弟!这么说你和我是想到一起去啦?说说看,你觉得表哥我是什么想法?有何打算?”
“虎豹令啊!利用虎豹令!”黄呈忠说:“我跟着师父遍历天下,曾在湘南粤北待过半年。那一带民风骠悍,天地会势力雄厚,官府豪绅都惹不起他们。师父曾经对我说起,道光十二年赵金龙造反,就是被天地会和官府勾结所逼。师父还讲过,天地会众不分邪正,惟虎豹令是从。谁拥有虎豹令,他们就服从谁。现在表哥掌握着虎豹令,就等于掌握了湘粤边境十余州县的天地会。表哥登高一呼,数万之众旬日可得。如此说来,翼王所言太平军面临的两个根本问题,岂不是迎刃而解了么?”
“可是事实上,这只能解决‘人力’的问题啊!”罗大纲说。
“天地会众聚则为会散则为民,他们一般都是有家业的。不但如此,其‘香堂’、‘会舵’也多有蓄产。他们会带着财产物资来参加太平军的。这样,也就解了太平军的燃眉之急。”黄呈忠说。
“可这毕竟太少,也只能暂解燃眉之急哇!”罗大纲说。
“有了这一部分人力和物力,太平军恢复了元气就可以再谋进取。如果能攻下一两座府城甚或能够夺取长沙,那不是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吗?”黄呈忠说。
“攻下一两座府城却谈何容易?我们没有火药更没有大炮,而府城、省城都是墙高壕深,又是清军死守之处。所以我以为,解决‘物力’问题还不能把眼光只放在缴获上。”罗大纲说。
“表哥还有别的主意么?”黄呈忠问。
“主意倒有一个,只是要跟你商量。这也是我叫你来的真正原因。”罗大纲笑着说。
“表哥的主意是什么?”
“我想让你去找吴风清。”
“找吴风清?找他干什么?”
“呈忠啊,你还不知道呐。你晓得张嘉祥过去几年为何会三番五次丧尽天良不顾一切地夺取紫玉飞龙钥么?”
“为什么?”
“因为吴风清答应他,愿用一百万两白银换取紫玉飞龙钥!”
“啊?有这样的事?紫玉飞龙钥怎么会有如此贵重?”
“这是张嘉祥亲口告诉阿彩的。不过可以肯定,紫玉飞龙钥的价值还远不止一百万!在吴风清那里,它的身价可能是两百万、三百万,甚或是更多!”
“可是紫玉飞龙钥已不在我们手里哇!去见吴风清有什么用?”
“这个我知道。可是我们就不可以骗一回吴风清?弄不到一百万,三十万、五十万也好哇!若能哄得他说出其中究竟来,那就更好啦!”
“表哥这主意是很好。可是,吴风清的为人我是知道的,他可不是容易上当的人,就怕他非要见着紫玉飞龙钥才肯吐实。”
“那就去把紫玉飞龙钥找回来。你不是还有点儿线索么?”
“就知道一个叫张文祥的名字,算什么线索呀!”
“知道了名字,又晓得他地址,只要下定决心去找,那就不难找到。”
“好吧表哥,就依你。可我觉着这事还得和赖大哥商量商量。”
“那当然。这戏还得他来编唱本呢!”
罗大纲话刚到此,忽然外头传来王泰阶的叫声:“罗大哥,罗大哥,少爷不见啦!”转眼就见王泰阶撞了进来。
“你说什么阶仔兄弟,汉英怎么啦?”罗大纲连忙问。
“他一个人出城去了。”王泰阶说:“这些天,他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南王的遗物落泪。昨天从南王衣冠冢回来,他不吃不睡。方才我去给一个伤员诊治,回来不见了他。我四处寻找,守城门的弟兄告诉我,说他出城去了。”
“他准是又去了南王衣冠冢。”黄呈忠说。
“罗大哥,少爷这样想不开,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南王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罗大哥你要想法劝解他呀!”王泰阶又说。
“阶仔兄弟喔,汉英现在这个样子并非只为南王身死而伤感,他还在为太平军眼下的处境担忧,为咱天国革命的未来担忧啊!”罗大纲说。
“那到底怎么办呢,罗大哥?”王泰阶问。
“走。咱们现在出城去找他,帮他从苦恼和担忧中跳出来。”罗大纲毅然说。
罗、黄、王三人纵马出了道州东门,远远望见赖汉英立在潇水岸边,正在往江里抛洒着东西。他的身后有一座新起的坟墓,那就是冯云山的衣冠冢。
“少爷,你往江里抛的什么呀?”来到江边,王泰阶问赖汉英。
“是云山生前最喜欢的几篇诗文。我誊抄下来送给他的。”
衣冠冢两边插满着纸幡,幡上各写着太平军诸王将领的名字和悼言。赖汉英在纸幡上写着一首律诗:
举义非惟诛暴清,更著春雨尧舜风。革命未竟君先死,前途谁与论太平?
君我今作隔世人,隔阴隔阳不隔心,闻说封神台犹在,攻破朝歌来报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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