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万石山顶上探出头来,用它火红的光芒照耀着眼前的一切。
永州城西的江边码头,老早就已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了。
离码头不远的校场上,刚刚应募入伍的楚军新营士卒正在进行演练,威武雄壮的喊声盖过了街市上的嘈杂。
码头旁边还有一家不大的旅店。此时,店客们几乎全都起床漱洗了。旅店各间客房的门窗,除去西首一间上等客房还关闭着以外,其余的房间全都是大敞大开着。
“客官,该起床喽~~。”
客店的小二一手托着一只木盘,一手推开了这间上等客房的屋门。阳光洒进屋里,把屋内映得亮堂堂的。
“龟孙!吵!吵你爷个卵子哦!哎哟……!”
屋里一张木床上盖着的毯子“忽~”地掀开,从毯下冒出了一张乌眼青青的面孔,面孔上有一只肿起老高的嘴巴,那张嘴巴翕合着冒出来恶狠骂人的粗话,骂声才落又连声地叫痛起来。
“打扰客官了。客官多包涵。客官,好些了么?”店小二继续和颜悦色地对破口大骂者说。
“好你妈的皮!老子都要疼死喽~!哎哟……!”床上躺着的“客官”撩起了毯子坐起来,呲牙咧嘴地又是一阵咒骂又是一片叫唤。
这是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的下体还裹在毯子里,身体露出来的部分,除了一张青肿的面孔以外,**的上身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不难想象,他忍受着怎样的疼痛。
“客官你瞧,这是韩先生留给你的东西:一套衣裤、一双鞋子、一锭银子,还有这瓶伤药。”店小二走到木床跟前,把手中托着的木盘放到床边的小柜上,指点着木盘上边的东西陪着小心说。
“哪一个韩先生?”少年面孔阴沉着,疑惑地问。
“哎呀~客官,你不记得了呀?就是昨天送你来住店的韩英先生啊!嗨~!真是个难得的好人喔!他说呀,他有要事要急着走,留下来这瓶伤药,让小二我等您醒来服侍您吃药。他说只要吃了药,您的伤很快就会好啦!”小二说。
“是真的?”少年的态度有些缓和了。
“当然是真的啦!他还替你付了店钱。这衣裤、银子还有这药,全都是真的呀!不信,你瞧这药。”
店小二说着拿起药瓶递给少年。少年接过手里一看,不由得浑身震颤了一下,然后把两只豺狼似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小小的药瓶,整个人就像是泥塑木雕般,良久良久。
“客官,你怎么啦?”店小二忐忑地问。
“小二,你刚才说他的名字叫什么?”少年被店小二一说,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连忙向店小二反问道。
“客官,你说的是谁呀?谁的名字?”小二有些茫然。
“就他。这药瓶的主人。”少年晃晃手中的药瓶。
“噢。客官是说韩先生呀,他说,叫韩英呀!”小二回答。
“韩英?哪个韩英?你再说一遍。”
“就是姓韩的韩,战国七雄秦楚燕齐赵魏韩的韩字,加上一个英雄的英啊!”
“不对!不是姓韩的韩,应该是庄户汉的汉!”少年说。
“呵呵!客官,小人虽只是个店小二,可是熟读过百家姓的。百家姓上可没见着有姓汉的呢!”店小二笑着说。
“哈~!哈哈~!”少年忽然发出一阵大笑,然后对店小二说:“你知道个毬!我告诉你,他不姓韩,也不姓汉,他姓赖!姓赖,你知道么?”
“姓赖?韩先生怎么会姓赖?”店小二大惑不解。
“告诉你吧,老子是时来运转啦!这他妈才叫有福不用忙,没福忙断肠。老子要发迹啦!”
这个时候,少年极度兴奋,下地来转身就往屋子外面跑,刚出门口忽然发觉自己是个光身,连忙又扎回屋里穿上小二拿来的衣服鞋子,顺手抓住那锭银子,疯了似地向外跑去,一面跑还一面大笑:“哈哈~!我要发迹啦!我李臣典要发迹啦!”
李臣典是谁?他怎么会知道那个小药瓶的主人是赖汉英?
这真应了那句古话:不是冤家不聚首。这个李臣典不是别人,他就是十年前被罗大纲和赖汉英从青莲教李沅发的手中救出来的典伢子。同样的一只小药瓶,他家中现在还有一只呢!那是当年赖汉英离开新宁时留给瞿三公治伤的。因为当时他们四个人──瞿三公、李臣典和香竹、香桃都有伤在身。后来,瞿三公送典伢子回邵阳,就连瓶带药全给他拿了回去。你说,他能不认得这瓶子么?
可是,昨天又是怎么一回事?赖汉英怎么会在这里再次逢着李臣典呢?
原来,李臣典的父亲天生一个病秧子。母亲也因十年前他的失踪刺激而得下了疯颠病。那年,瞿三公送他回邵阳,亲眼目睹他家中的艰难,好心的老头儿返回新宁以后,又把香桃送归本家,为了躲避青莲教的报复,便带着无家可归的香竹逃到了永州。
其后,为了维持生计,瞿三公便在永州城里开起了一爿小诊所为人治病,除了维持自己和香竹的生活外,还时常托人带点钱物给李臣典家。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李臣典一家人能活到现在,是离不开瞿三公的资助的。到了去年夏天,瞿三公忽然一病不起撒手人世,李臣典一家子又陷入到极度的困境。
李臣典属于典型的“人不学不知义”的一类。他对人粗暴蛮横,但作为家中的长子,对父母、对弟妹那一点孝悌的天良却未泯灭。前些时候,听说江忠源在永州招兵买马,而且入伍后便预发一个月的粮饷,同乡中有人来永州投军,他就随着人家也来报名。
不曾想,负责招兵的军官说他年龄不够,任凭磨破嘴唇也不肯要他。无奈之下,他的同乡们便凑了二十个铜钱,让他带着返回邵阳,却不知这二十个铜钱差一点儿给他带来了杀身大祸!
昨天下午,李臣典在潇水岸边徘徊半天,最终还是无奈决定返回家去。为了路上充饥,他去买了两个烧饼揣进怀里,正打算举步离开,却被本地的一伙无赖少年挡住去路要抢他的铜钱。
这才叫阎王不嫌鬼瘦。李臣典自己穷得恨不能当强盗,如今反要遭人打劫!本来,这次当兵不成他在心里窝着一股怒气,加上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于是不顾一切地和一群无赖们打到了一起。但是毕竟身单力薄,李臣典最后被无赖们按倒在地拳打脚踢弄得半死。无赖们抢走他的铜钱剥光他的衣裤不算,还把他装进蔴袋打算丢下江去。
那一刻他迷迷糊糊,整个人都处在麻木状态,身上觉不到疼痛,心里觉不到害怕,没有喊叫也没有挣扎。他甚至觉得,就这么死了倒未必不是件快事。死了死了,死掉了不是一切都了了吗?他这条命本就是拣来的,十年前他就该死在黄背峒,能活到现在倒是赚了十年呢!
他在心里说:“死就死!死有什么好怕的?十五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去他妈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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