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却终于没有死。就在他被抬到江边,已经听到江流哗哗的时候,一个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啊哈!年轻朋友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这是一个带着浓重广东口音的声音。乍听起来,他颇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惟因当时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他没有力量去深加探究。另一面,他也没有时间去深究,因为接着就听见了无赖们给这个广东口音的回答。
“长着眼睛自己瞧,咱们在抬蔴袋。”一个少年说。语气很刺人。
“能告诉我里边装的什么吗?”广东口音不生气,继续和气地问。
“一条死狗。咱把它沉江喂鱼鳖。”又一个少年蛮横地说。
李臣典能够忍受疼痛的折磨,也可以接受死亡的降临,但是他不能承受侮辱和诟骂。听到无赖少年对自己的辱骂,他立刻就进行了针锋相对的反击。
“我×你先人!你敢骂老子是狗,老子×你先……呃!”
他在蔴袋中挣扎着,用破口大骂回敬对方。不料他的骂声未完,忽然觉得头部遭到了重击,一阵剧痛让他再次昏晕过去。而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客店的床上了。
他听到了谯楼上的三更鼓声,知道时间已到午夜。而屋里的灯光则告诉他:他还活着。这让他感到了庆幸:活着总比死了好哇!
可是这庆幸又是那样地短暂,因为他很快就遭到了疼痛的折磨。这折磨和先前的感觉可不一样:先前他和无赖们斗气,不能在那些家伙面前做孬种,所以不管怎样都咬牙挺着。
俗话说,人是一口气神是一炉香。有那一口气顶着,他没觉得有什么受不了。可是现在这屋里就他自己一个人,才感觉到那疼痛简直就要他的命,尤其是脑壳,更痛得他死去活来!
死去活来也冇得办法,他只能咬牙坚持着、煎熬着,直到窗纸发亮才又朦胧睡着。刚入睡却又被店小二唤醒!你说可恼不可恼?这要放在往常,他非揪住店小二拼命狠打以泄恶气,可是现在他没有。
这一是因他被伤痛困扰──他被折磨得除了咒骂和“哎哟”之外别无所能;更重要的则是店小二带给他的巨大兴奋:一个铭刻在心的名字,一只一见如故的瓶子。这两样和那似曾相识的广东口音加在一起,他能肯定,昨天帮他救他的就是赖汉英!
赖汉英在永州!这就是他兴奋的原因。但是,他之所以如此兴奋,却不是因为能够见到这位救命的大恩人而感恩图报。恰恰相反,他是要恩将仇报,他的兴奋是由于他知道当今的赖汉英是长毛国舅爷,是一个大长毛!抓住赖汉英就能从官家换来大把大把的赏银,弄得好还能封官赏爵光宗耀祖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咧!
李臣典时来运转啦!
当下,他出了客店直奔楚军新兵营。此际新兵晨操已经结束,士卒们正在用早饭。
李臣典跑到木桩栅栏外头朝营内大叫:“王四牛!王四牛!”一边喊一边用手拍打木桩。
王四牛是李臣典的同乡之一,已经加入了楚军,此刻正同几个同乡围成一圈儿吃饭,扭头瞧见李臣典在营外叫唤,便端着饭碗走了过来。
“哎呀典伢子,你这是怎么啦?让谁打成这个样儿?”王四牛看见李臣典满脸是伤,连忙就问。
“四牛哥,我没有时间跟你说这些。你能和他们几个一起出来么?”李臣典指点着正吃饭的另几位同乡说。
“军营哪是可以随便出入的?”王四牛摇头说。
“可是我有大事啊!”李臣典小声地说,一副郑重的样子。
“哈~!你一个伢子,能有什么大事?我们现在都吃皇粮,有军纪管着,可不能像以前那样帮你打架斗殴啦!”王四牛笑着说。
“谁让你打架斗殴?”李臣典不高兴地说。
“那为么子事?”王四牛问。
“你想不想升官发财?”李臣典想了一下问王四牛。
“升官发财?谁不想?鬼才不想!”王四牛说。
“那你就和他们出来帮我!”李臣典果决地说。
“帮你?帮你能升官发财?典伢子,你莫是让人打出神经病了吧?”王四牛调侃说。
“你晓得长毛的国舅爷赖汉英么?”李臣典忍住火气继续说。
“晓得。他是长毛的总医官,算得上是个大长毛啦!你提他做什么?”
“他现在就在永州城!”
“什么~?典伢子,这事可乱说不得呀!你是怎么晓得的?”
于是,李臣典便把事情前后说了一个大概。王四牛一听大喜,说:“这消息可是太重要啦!我这就去报告吴教练和刘少叔公。”说罢回头就往军营里边走。
王四牛说的“吴教练”就是吴风清,“刘少叔公”名叫刘坤一,刘坤一是新兵营的营官,年纪虽小却是刘长佑的叔叔,所以楚军里都称呼他“少叔公”。
“王四牛,你站住!”李臣典连忙说:“不能告诉他们!”
“为什么?”王四牛止步问道。
“告诉了他们,抓住赖汉英,功劳是他们的。我们就没有功劳啦!至少我们也是大功变成小功啦!”李臣典说。
李臣典的话,王四牛觉着有道理:为什么要把一件大功拱手让给别人呢?
于是,他对李臣典说:“典伢子,你等着。”扭身走回到同乡士卒身边嘀咕了一阵。几个人走到栅栏边,趁无人注意,各自翻过栅栏跳到军营的外头。
永州即是古时的零陵。永州府治也就是现在的零陵县城。潇水在零陵城南的愚溪与钴鉧潭汇合,至城北注入湘江。因而这里又被称作潇湘。
从永州逆水而上,沿潇水可达道州、江华;沿湘江能通全州、兴安。而由于兴安境内灵渠的衔接,岭南岭北水路沟通,因而秦汉以降,永州即成湘南重镇。
这里有便利的交通,有发达的商业,有美丽的山水,有悠久的文化。它见证过僧怀素的奋发和刻苦,也见证过柳河东的艰忍和忠诚。历史上,也不知曾有多少文人墨客和英雄豪杰光顾过这里。而如今,由于赖汉英和黄呈忠的到来,永州又被以特定的方式写出来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轶事。
赖、黄二人是昨天下午到达永州的。
他们在潇水边上救下李臣典以后,依着赖汉英的心愿是也在那一家客店住下,也好给这受伤的少年──他并不知道救下的这个少年就是当年那个典伢子,十年的光阴注定会让一个幼童变得面目全非──多一点照料。但这个想法被黄呈忠坚决反对。
黄呈忠无论如何都不同意赖汉英留在此处。本来从道州出发时他们就有约定:所有的事情全由黄呈忠出头,赖汉英应该尽量避免开口说话。可是,刚到永州赖汉英就没能管住自己。为了救人性命,他忘记了这个约定。而这是十分危险的,当知他们的名号被称作“粤匪”,而赖汉英那浓重的广东口音在湖南人堆儿里又是如此的特殊和扎耳,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人在注意他们了!
这样的情况下,黄呈忠能让他继续留在此处吗?于是在安置下李臣典以后,他俩就进城另寻客店落脚了。
今晨,两人吃罢早饭,这阵儿正朝着文庙的方向去。他们可不是要去参拜文庙,而是想要去寻访瞿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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