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赖汉英和王泰阶返回花城不久,瞿三公便从永州托人给他们捎来一封信,信中除了感激的话语之外,主要是向赖汉英打问黄春仔的消息,再就是简单介绍了瞿三公自己的近况。他告诉他们说,典伢子和香桃已各归其家,香竹因为是个孤女,现在已认他作义父,跟他到了永州。
赖汉英看过来信之后,也给瞿三公回了一封信,但是两边的联系也就到此为止。此后,赖汉英再也没有见过瞿三公的来信,对其后瞿三公的景况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唯一剩下的就是那个记忆中的地址,那个地址是在文庙附近。
这不,这阵儿赖汉英正站立在路边,黄呈忠则上前去向人问路,两人对身边即将发生的危险都毫无察觉!
一群身着便装的汉子分散开来,悄悄地靠近了他们!
“抓长毛啊~~!”忽然一阵大喊,汉子们分成两伙扑上来!
这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赖汉英和黄呈忠对眼前的突发事变是一点儿思想准备也没有。此前,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已经被人识破身份,这会儿明白过来,汉子们已经扑到了眼前:三名壮汉围住了黄呈忠;四名壮汉围住了赖汉英;拉开架式要擒拿二人!
勿须赘言,这七个汉子就是李臣典的丘八同乡。
俗语说得好: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王四牛这几个人,在老家就不是什么好干粮。他们有的是为害乡里的地痞无赖,有的是寻衅滋事的恶棍流氓。如今,几个人晓得了赖汉英这个大长毛身在此地,抓住他就能升官发财,所以出手是又凶猛又狠辣。加之此时事情发生在大街广众之间,这就给赖汉英和黄呈忠构成了巨大的威胁:当知永州不但有永州知府衙门和零陵知县衙门,更有江忠源楚军的数千人马,一旦惊动了官府官军,他二人将要面对的情势是不堪设想的。
“必须尽快脱离恶汉们的纠缠!”
这是浮上黄呈忠脑海的第一个念头。就在这一闪念的同时,三个壮汉已经分布在他的前后──一个在后,向前扑上来要搂他的腰,两个在前,抢入要捉他的臂膀──向他发起攻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敌人近前的一瞬,他使出一式“探海架樑”的招式:左足拄地右足后蹬,上体前探双掌前冲,整个人形成了一个“T”字。三个恶汉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已被脚踢掌击横掼飞跌滚出去两三丈远。
打倒了三个恶汉,黄呈忠并不稍停,就见他双足点地,腾身而起,使一式“大鹏展翅”,整个人腾起在空中,飞抵正在围攻赖汉英的恶汉头顶,顺势使出船子道人传授的独门绝技“平步青云脚”,只听“噗……”四声闷响,四个恶汉面门中脚鼻血流注,被着着实实地弄了个四“面”开花。
黄呈忠轻轻落地,抓住赖汉英的一只胳膊,急跑进夫子庙近旁的一条窄巷里。
“兄长快走!我来堵住他们!”黄呈忠说。
“不行!要走一起走!”赖汉英不肯。
“兄长,我们的身份已经暴露,早先准备的第一方案已经无法实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见到吴风清看来是要采用公开的方式啦!”
“不成!既然我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你去见他就是自投罗网了。我不能让你去!”
“兄长放心!我想永州城中还没有人能够指证我。我以黄春仔的身份出现,不要说见吴风清,便是去见江忠源,他也没奈我何!最重要的是兄长的平安,只要兄长平安,一切都会平安无事。兄长赶快去找瞿三公,找到他,就在那里等我,我保证把吴风清领到兄长的面前!”
赖、黄二人在道州出发之前,曾设想过多种方案。
刚才黄呈忠提及的第一方案,即是首先找到瞿三公,利用这一层关系去和吴风清秘密商谈。那当然是最好不过。可谁知两人刚到永州便被识破了身份,而对手这七个人的身份他们却一无所知。这当然让赖汉英放心不下。
不过,仔细想想黄呈忠的言语,觉得是有道理:黄呈忠和他的身份是不一样的。他是官府早已有了画影图形的钦犯匪首;而黄呈忠则因为才参加太平军时间不久,虽然也被清军视为长毛“五虎”之一,但清军中能够指认他的,目前恐怕还不会有。
从这一层意义上讲,只要他自己不落入敌手,黄呈忠的安全就可无虞。于是他不再坚持己意,道一声“兄弟珍重”,转身往街巷深处跑去。
待到王四牛等人追进巷来,赖汉英早已拐弯不见了踪影。而黄呈忠则赛似一尊降妖伏魔的天神,巍然屹立在巷中。王四牛等方才领教过厉害,此刻哪儿敢再向前?几个人反被黄呈忠一步步地逼退到了巷子外边。
巷子外的大街上此际早已聚满了人群。黄呈忠挡在巷口,和王四牛们对峙了有顿饭的时刻,算计着赖汉英已经去远,正待要全身而退,忽见围观的人群纷纷退后,却是一队楚军的巡哨兵闯了进来。
黄呈忠还没作出反应,王四牛抢先叫道:“弟兄们快走!”带头钻进人群里不见了踪影。巡哨的楚军“呼喇”一下围住了黄呈忠,几十枝长矛指住了他!
“长毛,你已无路可逃。乖乖受缚吧!”一个军官模样的楚军走进包围圈,用威严的语气对黄呈忠说。这是一个看上去比黄呈忠大不了几岁的青年人。
“军爷,我请你说话不要信口雌黄!”黄呈忠的回答很平静,对身旁的楚军视若不见,语气硬朗,口音则带着浓浓的江浙音韵。
“哦?你不是广东人?”青年军官诧异地问,大概是听出了黄呈忠的口音。
“我是哪里人,这很重要吗?”黄呈忠反问说,话语中带有明显的讥讽。
“你不是粤人,为何要做粤匪?”青年军官厉声说。
“军爷,我已经说过,请你不要信口雌黄!”黄呈忠不畏不惧。
“什么叫信口雌黄?”青年军官说。
“譬如我说军爷你是粤匪!”黄呈忠回答。
“什么?你说我是粤匪?哈哈~!刘坤一是粤匪!哈……!好一个信口雌黄,诠释得好,诠释得好!但是,说你是粤匪,我有证据!”
“军爷有证据,请你拿出来。”
“方才那伙人就是证据!”
“可是他们已经跑了,准确地说他们是见到你们就逃走了!”
“跑了我可以把他们抓回来!”
“可是军爷,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一见你们就逃走么?”
“这与你风马牛不相及!”
“不!你说的不对!他们逃走,因为他们是匪盗!他们要抢劫我!”
“我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你既然被指为长毛,我就不能轻易相信你,更不能轻易放走你!”
“军爷想要怎样?”
“我要审查你,所以你必须跟我走!”
“军爷要带我到何处?”
“去楚军!”
“好哇!不瞒军爷说,我百忙中来到永州,为的就是来探望楚军中的故人哩!”
“楚军中的故人?那是谁?”
“吴风清吴爷。我听说,他在楚军中当教练。军爷一定认得他喽。”
“吴教官是你的故人?你是谁?”
“我这儿有名刺,不知军爷能否代为转达吴爷?”黄呈忠从怀中摸出一张名片,走到刘坤一面前交给他。
刘坤一接过名片,只见那上边印着这样几行字:
上海旗昌洋行
黄春仔买办
上海**路**号
“好吧!刘某现在就带你去见吴教官。你若真是他的朋友,刘某甘愿向你陪罪。”刘坤一面无表情,但话语中已经没有咄咄逼人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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