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后街是庐州城内一条繁华街市。街道的两旁,商家相接,买卖毗连,除了店铺还是店铺。什么鞋庄、布庄、绸缎庄,什么酒店、饭店、杂货店,生意三百六十行,五花八门,干什么的都有。
此际已到辰中时分,太阳也已挂上了半空。这在前半个月,城头上早就炮火硝烟杀声震天了。昨天一天,长毛没有攻城。今天又到了这个时候,谅来又是平安无事了。于是这座被炮火蹂躏了半个多月的城市又恢复了活力,人们争相走出家门,商家纷纷开门营业。大街小巷热闹非常。
在白郎中诊所的对面有一家叫做逍遥津的茶楼。茶楼上下两层,虽然规模不大,但却十分幽雅。这阵儿正是用早点的时间,茶楼中茶客很多,当中就有黄呈忠。
其实黄呈忠是茶楼今天接待的第一位茶客。从茶楼开门到现在,他已在这张靠窗的茶桌前坐了有多半个时辰了,桌上有一只茶壶两只茶杯和几样点心。不用问,一看就知道他是在等待赖汉英。可茶壶里的茶水都被店小二换过两茬了,而赖汉英却依旧没有露面。
赖汉英去了对面的白郎中诊所。
“兄长啊,这是什么时候哦!哪还有时间管闲事呢?”黄呈忠咕噜一句,端起茶杯呷一口茶水。看得出,他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很是着急。
原来,昨夜在藕香居看见歌女霜叶被抱下楼来,赖汉英就想出面相救,却被黄呈忠拦住。黄呈忠知道,出了人命大案,而且又是飞贼所为,官府很快就会来查的。此时若是出面,对他俩来说就等于是自投罗网。这一点,赖汉英自然也是一清二楚,当时是出于医者救死扶伤的本能,后被黄呈忠拦阻,也只得作罢。
今晨起床漱洗以后,赖汉英执意要去白郎中诊所一趟。黄呈忠明白他的心思:他依然不放心歌女霜叶。他们不晓得她伤势究竟有多重,也不晓得白郎中是否能救得了她。医者的良心让赖汉英不能释怀,假若霜叶就这么死了,他肯定会背上一件终生的遗憾。当然,他要去白郎中诊所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他还有一颗慈爱的兄长之心,他想要亲眼见一见白云娘,看一看她长的什么模样,摸一摸她是什么性情。本来,他坚持要黄呈忠一起去,但黄呈忠说那样会给白家父女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两人便来到逍遥津茶楼要了一份早点,等白郎中诊所开了门,赖汉英就走了进去。
冬天日短,不知不觉太阳就到了半空。这时,茶楼门口走进来两名捕役,四只眼睛锥子似地向每一个茶客盯视着。茶楼老板看见,急忙上前去打招呼,往各人手里塞了块银子,两捕役出门。这一来倒让黄呈忠担心起来,他觉着这样独坐久了会招人生疑,而且这俩捕役都是合肥县衙的,万一马生海一步闯进来酒楼,那麻烦可就大了。想到这,他决定立刻去白郎中诊所叫赖汉英。于是,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顺便又往街道对面睃去一眼,可是这一睃却让他心头蓦然一惊!
他看见了马生海!
马生海与一个书吏模样的人走进了白郎中诊所。
黄呈忠重又坐下,端起茶杯喝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视着白郎中诊所。没过多长时间,他看到白郎中送马生海和那书吏出门来。从马生海和书吏的恭敬态度看,他断定没有什么不利的情形发生。一颗提着的心便又重新落到了实处。
“是了。这两个定是来找那霜叶取证词的。从他们这样快便离去来看,一定是那女子还无法开口。”黄呈忠在心中判断说。
正在思索,只见赖汉英出了白郎中诊所,匆匆地往这边走来。他连忙起身迎出茶楼说:“哎呀兄长,你可回来了!”赖汉英一把扯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就往诊所那边拉。
“兄长,你做什么呀?咱的早点还没吃呢!”黄呈忠说道。
“早点待会儿再吃。我先让你见一个故人。”赖汉英说。
白郎中从诊所的窗口望见,急忙出门迎接说:“哎呀,黄恩公什么时候……唔,呈忠你与韩先生是一起的?”跑上前来与黄呈忠见礼。
“是的伯父。他是我兄长。”黄呈忠一边施礼一边回答。
“云娘,快过来,你看谁来……”白郎中高兴,转头来喊女儿,一看白云娘已经站到了门外:“云娘,来见黄大哥。”
白云娘道声:“黄大哥好。”一边深深地做个万福。赖汉英瞅见她面孔像一朵盛开的红牡丹,眉梢眼角都透着喜悦;黄呈忠也深施一礼说:“白姑娘好。”白氏父女将两人让进门里。
“兄长,你说的故人在哪里呀?”黄呈忠悄声地问。
“她就在那里。”赖汉英一步跨进诊室,指指屋角处的诊床。
“兄长,她不是昨夜那被害的女子吗?怎么是故人?”黄呈忠望望躺在诊床上的女子,只见她面色如纸双目紧闭呼吸极为微弱,跟一个死人没有多大差别。
“白姑娘,请你把刚才说过的情形再说一遍。”赖汉英对白云娘说。
“好的韩先生。”白云娘点头,转对黄呈忠说:“这位姐姐从昨夜被送来,一直都处于昏迷当中。我和爹爹为她治伤,发现她是被尖刀扎进了腹部,从刀伤的角度判断,有可能是她自戕。我为她清理伤口敷药包扎以后,天色还未黎明。我让爹爹去睡,由我来看护她。爹爹去后,我也有些迷糊,朦朦胧胧听着有人声,我使劲睁眼才知道是她在说话。她的话断断续续,我仔细一听,却是这样两句:一句是‘阿……阿姐,救我’,另一句是‘春……春伢子,救……救我。’开始我很高兴,以为是她醒了。挑亮灯一看,她仍然昏迷不醒,她是在说胡话呢。不过黄大哥,我得对你说,人在昏迷中的‘胡话’,是最真实的内心表白呢!”
黄呈忠惊愕万分!他急步走到诊床跟前,仔细打量歌女霜叶的面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把眼前这张面孔与十一年前那张萧四妹的面孔联系到一起。
“兄长,不会呀!三妹姐说,四妹是被豹子叨走了。她怎么会在这里呢?”黄呈忠悲哀地望着赖汉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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