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贤弟呀,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古往今来,虎口余生的事情也时有发生。不过,霜叶到底是不是萧四妹,也不能仅凭她昏迷中的这么几句话便断定。可是以我的经验,她苏醒的可能是微乎其微了。她伤势太重,流血流得太多了哇!”
“兄长,这……这可怎么好啊!”黄呈忠急得满眼痛泪。
“如果她真的是萧四妹,我们必须让她姐妹有最后相见的机会。而要确定她是不是萧四妹,也只有萧三妹才能做到。白姑娘说,她的腋下有一颗红痣。假若她就是萧四妹,萧三妹肯定会知道这一点。”赖汉英说。
“可是我们的大事怎么办啊?”黄呈忠已经明白了赖汉英的意思。
“这个贤弟尽可放心。这由我来一力承担,发生了霜叶姑娘这件事,我对成功已有了十二分的把握了。”赖汉英说。
“十二分把握?兄长哪来这么大的信心?”
“昨夜贤弟听到藕香居老板的话语了么?”
“兄长是说的哪一句?”
“他说‘胡公子,你害苦了我啦’那一句。”
“我听到了。可这与我们……唔,我有些明白了。
“贤弟方才在茶楼那边,看见马生海来过了吗?”
“看到了。那阵儿我还有些担心呢!”
“担心倒没必要,他又不认得我。而且,他没进来的时候我就退到后边去了。他是来向霜叶取证的。他对白先生讲了昨夜发生的事。贤弟若是听了,对我们的大事也会生出十二分的信心来。”
“他怎样说?”黄呈忠问。
“还是请白姑娘回答你吧!”赖汉英说。
于是白云娘就讲述了马生海述说的情形。
原来昨夜马生海等跑出藕香居,发现飞贼从墙头跳到了街上。他们紧追不舍,最后那飞贼跳进了庐州府后衙。马生海不敢造次惊动府衙,只得回来向马新贻禀报,又听说藕香居发生命案,便重回藕香居来拘老板,可老板已被先来一步的府衙捕役抓走。今晨又传来消息,说藕香居老板已在府牢中畏罪自杀了。
“贤弟,把这些情况综合在一起,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有了这样一个结论,再加上那一份劾疏,难道还不是十二分把握么?我所担心的,是你怎样才能出得这座围城。”赖汉英接着白云娘的话说。
“原来是这样。”黄呈忠恍然:“出去倒无什么大难。难的是怎样把三妹姐带进来。”
“进城不难。今天是腊月十二,这样吧,我给你三天的时间,十五夜晚我在南门接应你们。怎样?”赖汉英思忖一下说。
“好吧兄长。兄长保重,我这就走。”
“等等贤弟。你白天如何出城?”
“我知道水西门北侧有暗渠与黑池坝连通,那是合肥城市的排水通道。我就从那儿潜水出城。”
“那怎么行?现在是数九寒冬,就算水没结冰,那也不能潜水。还是等到夜晚缒城吧!”
“兄长放心。以我的体质在冰水里泡上半个时辰也保证不会有事。那点儿水道长不过半里,我眨眼就能游过去。霜叶姑娘命悬一线,假若因为晚一步而未能让她活着见到三妹姐,而她又真的是四妹,我们都会要终生遗憾啊!”
白云娘一直在旁边静听着他们说话。这会儿见黄呈忠要走,连忙上前一步说:“黄大哥请稍等。”快步走进里院转眼出来,手里多了一只白瓷瓶儿。她对黄呈忠说:“黄大哥,我虽然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可知道你要从水道潜水出城。俺也晓得拦不住你。这是一瓶上好的老酒,是前些时候爹爹为江忠源大人治病,江大人让人送过来的。你带上它,临下水前喝了御寒吧!”说时眼里有了泪花儿。黄呈忠接住瓶儿,感激地望着她说:“谢谢白姑娘。”随后大步出了诊所。
黄呈忠刚离开,马生海又返了回来。这次他带着两名捕役。他告诉白郎中,说是奉了马新贻的命令,派两名捕役来这里保护霜叶和白氏父女的安全。他倒没说出什么防备有人杀人灭口的话头,可白郎中心里明白。马生海还要他想尽一切办法让霜叶讲话,对此,白郎中只能说会尽全力。马生海走后,白郎中让两个捕役在诊室里守护,自己走到后头来见赖汉英。赖汉英叮嘱他几句,看看天已近中午,便离开诊所来到了庐州府衙门外。
“尔是何人?在此鬼鬼崇崇,想干什么?!”府衙的门子见赖汉英在那儿东张西望,便警觉地从里边出来喝问。
“请问公爷,这儿是庐州府衙么?”赖汉英装作糊涂地问。
“看你穿戴倒像个人样儿,谁知倒是个俩五不懂一十的。人说眼大漏城门,你这是眼大漏衙门喔!”门子连挖苦带讽刺地回说。
“哇哈!是知府衙门哪!那公爷一定是把门儿的喽?人说宰相一条看门狗儿,抵得一个七品县令,不假不假。”赖汉英反讥道。
“滚滚!他妈的晦气!一大晌午逢着个丧门鸟儿!”门子骂着,朝回走。
“看门儿的,你别走!咱有事儿找胡春山!”赖汉英大声说。
“小子你找死哇!敢叫大人名讳!”门子回身,举手来打。
“公爷公爷,你住手。”赖汉英躲过门子的巴掌:“有人让我给庐州府衙的胡春山带信,我可不知他是你家大人哩!”
赖汉英说着把那只范甲元写的信封拿出来交给门子。门子拿着信封往衙门里头就跑,也不管赖汉英。赖汉英狡黠地笑笑,然后迈着慢步悠然自得地顺着府前大街往南走去。走出没多远,就听见后头在喊:“送信的,你站住!”被两个衙役追上来,拉起就往府衙里拽,直拽到了大堂上。
“呔!尔是何人?胆敢戏弄本官?”胡元炜一拍惊堂木,指着赖汉英喝问。
“哈!大人,何为‘戏弄本官’?”赖汉英笑道。
“你将本官同年胡大人一只空信封送来,不是戏弄本官是什么?”胡元炜怒道。
原来胡元炜与胡林翼是湖南同乡,又同为道光十六年进士,相互关系密切。
“哎呀大人,这个你可就冤枉人喽!”赖汉英故意大声。
“如何冤枉?”
“这个么……!”
“有话快讲!”
“此事有关大人祸福,只能大人一人与闻。”
“噢?有这等事?好吧!尔等都退下。”
胡元炜屏退了师爷、书吏和衙役,堂上只剩下他与赖汉英两个。赖汉英拿出吕贤基的劾疏底稿说:“胡元炜,你要的内函在这里。自己拿去看吧!”说着把底稿扔到了桌案上。
“大胆!你是何人?!敢跟本官这样讲话?”胡元炜发怒。
“你不要狐假虎威了!先看完那东西再说吧!”赖汉英藐视地说。
胡元炜又气又急。展开那劾疏底稿来看,额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此物从何而来?”他又慌又急地问。
“从吕贤基遗物中来。”赖汉英硬朗地说。
“吕大人的遗物如何会到你手中?”
“如果你知道我是谁,这个问题就没有意义。”
“那么你是谁?”
“我叫赖汉英!”
“啊?!你是长毛的国舅!”
“确切地说,我是一名太平军战士!”
“你到此意欲何为?”
“来救你一家人性命!”
“笑话!本官尽忠朝廷,而且吕贤基已死,皇上不可能凭他一纸劾疏就怎样我!何劳你来救我性命?”
“哈!胡元炜,你说你尽忠朝廷?谁会相信你的鬼话?吕贤基劾疏中句句真情件件属实,庐州百姓人皆可证。你真是死到临头还说硬话。俗话说‘没吃死羊肉,看见活羊走’。你官比李嘉端小,而过比李嘉端大。你那皇上没饶过李嘉端,难道就会饶过你吗?”
“你胡说!皇上英明无比,我今日将你拿住,再大的过也抵得掉!”
“你这是白日做梦!我实在对你说,江忠源已经在对你下手了。不说他得没得着朝廷的密谕,就凭昨夜之事,他也有十足的理由惩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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