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晨曦显露,饱受惊扰的人们开始了新一天的奔忙。店埠小镇热闹起来。潘贵升套好马车,在驿站门外等候白家父女。而白家父女却在客舍里发生了争执。
“爹爹,咱另雇车马吧!孩儿实在不想再坐这辆车,”白云娘对爹爹说。
“云娘,没听驿丞昨日说,这里连驴都被民团征走了么?哪里有马车雇?”白郎中说。
“要不咱徒步走。”
“可那些东西怎么办?总不能扔掉哇!”
爹爹言之有理,白云娘答不上话来。正自为难,院中传来了驿丞的声音:
“桂壮士,我要给你添点麻烦啦!”
“驿丞大人,咱还没感谢你的招待哩。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潘贵升说。
“我想麻烦你车上多带个人。”
“这……。”潘贵升说,像是很为难。
“桂壮士有什么不方便的?”驿丞问。
“大人,你让我带什么人?带到哪里?”潘贵升不答反问。
“是驿站的驿卒,也是我的外甥。路不远,他家就在前方的柘皋镇。”
“唔。”潘贵升长吁出一口气:“到柘皋,那行那行。”
白云娘不愿坐潘贵升的马车,可不是无风自浪无事自扰。潘贵升先前在医所盯着瞧她的眼神一直留在她的脑海里。那里头有惊奇有惊喜还有贪婪。而昨晚发生的事情又让她进一步看清了潘贵升。她认定这是个狡狯狂妄而又自私的人。爹爹年老自己柔弱,跟这样的人呆在一起,她怎能不担心?爹爹是个善良的人,总是拿自己的良心去忖度别人。可雇不到车子又是事实,难道拗着爹爹受累吗?正在两难,听到另有人要搭车,她也就暂时打消了顾虑。
店埠至柘皋五十里地,马车到达时正当中午。驿丞外甥自回自家。潘贵升将马车停在一个饭馆门外。三人入店,小二招呼,店中冷清,只有一个食客在顶头一张桌旁面壁而坐。白云娘瞟去一眼,虽不见其面孔,但从挽在头顶的一只银色发髻,能判定那是个老道人。小二端上饭来,三人用餐。白云娘吃罢要起身结账,被潘贵升拦住。
“桂升正要报答先生父女大恩,怎能让姑娘破费?”潘贵升说。
白云娘本想说“素不相识何来大恩”的话,可一见潘那一脸殷勤样儿,心里反感,就不言语,由他结账。潘贵升结完账回到桌边说要上街去买些物品,让父女俩等候片刻。潘去,父女俩交谈起来。
“云娘,昨夜你吓坏爹爹啦!你不该剪碎那令旗。”白郎中说。这话他憋了一上午。
“不剪,难道让他们拿着去祸害太平军?若是那样,俺怎么再见黄呈忠?”
“可是你也不能不顾自己性命啊!”白郎中又说。
“俺不能愧对黄呈忠!俺宁愿死!”白云娘说。语气果决而坚定。
“唉!”白郎中叹息。叹息里有无奈也有悲哀。
“爹,叹个什么呀!俺这不是好好的嘛!”白云娘安慰爹爹,有几分撒娇。
“云娘,桂壮士方才说‘报大恩’的话,他是什么意思?”白郎中心情转松,说。
“俺不知。”白云娘摇头:“一上午也没说两句话,连驿丞外甥问他话他都不搭理人。谁知这会儿怎又冒出来这么一句。”
“要不,等他回来爹问问他?”
“问这干什么?不瞒爹爹,俺真不想坐他的车了。”
“唉!再忍忍吧云娘。”
“爹~!”白云娘叫一声,满脸都是委屈。
“要不这样吧:咱就随车到巢县。巢县不是让太平军占了吗?咱到了那里就去找太平军,告诉他们咱是赖汉英和黄呈忠的朋友。请他们帮咱去天京。你看这样成么?”白郎中说。
“那咱不去九华山了?孩儿可是许了愿的。”
“那就先去九华拜菩萨,再去天京。”
父女俩话到此处,见潘贵升进来招呼。
马车出镇直奔巢县。此刻的潘贵升与上午判若两人:上午他寡言少语郁闷不快,现在则显得极变愉悦活跃。车出柘皋不远,他竟扯着嗓子唱起歌来:
哥对花,妹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
哥是花蝴蝶,妹是蝴蝶花……
这支歌本是江淮间脍炙人口的小调,极富淮上情味,歌词曲调都具风雅,借用孔子的一个词汇——乐而不淫——来形容也不为过。可是现在从潘贵升的嘴里边吼出来的却完全变了味道:粗俗不堪甚至下流。而且这家伙是越吼越得意越吼越来劲。
“桂壮士是什么地方人啊?”白郎中终于忍耐不住了,探出车厢来打岔。
“哈!承蒙白先生下问。咱是河南鹿邑人。”潘贵升停下吼叫回答。
“河南人怎会在安徽?”
“咱在署川北道道台苗沛霖苗先生手下公干。”
“唔。那桂壮士也是一位官爷啦!”
“官爷不敢当。咱是苗大人苗先生的亲兵队长。”
“怪道昨晚桂壮士有那样的身手哇!”
“那不算啥。真值得钦佩的是白姑娘。”
“桂壮士说笑了。”
“不,不。贵升是当真的。白姑娘抗圣将剪令旗,这样的勇气一般的男人也没有。贵升佩服白姑娘,简直要五体投地啦!”潘贵升话到此处,忽然转脸盯住白云娘,问:“白姑娘,你为啥要剪那令旗?”
“我不能让他们得到令旗!”白云娘厌恶潘贵升,可是面对指问不能不答话。
“为什么?那令旗本来就是他们的。”潘贵升追着问。
“不错,令旗是太平军的。但他们不是太平军!”
“哦?白姑娘也认为他们不是太平军?根据什么?”
“不瞒你桂壮士:那令旗不是太平军‘落’在我家的,而是太平军殿左军主将黄呈忠送给我的。桂壮士知道黄呈忠吗?他可是太平军的五虎将呐!”
“原来是这样啊!姑娘这一说,我更明白啦!”
“桂壮士明白什么了?”
“还记得那个拦住圣将不许他拔剑伤人的蒙面人么?我明白他是谁啦!他是马新贻!对!就是马新贻!这狗官,他夺我的金……我的红木箱,还要夺令旗!他这是对姑娘父女恩将仇报哇!简直就是狗彘不如啊!”
白云娘听言,不由吃惊:这个桂升果然狡狯,而且是非同一般的狡狯!本来她说出令旗的实情托出黄呈忠,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向:她想以此警告潘贵升,莫生邪念。谁知他却据此立刻联想到了马新贻!可不是嘛!假圣将说她父女“昧取令旗”,“昧取”是什么意思?谁会这么以为?除了马新贻那会有谁?
“这个桂升太狡猾啦!他不提黄呈忠,却说马新贻!这不就叫顾左右而言他吗?”白云娘心中不安地想,既而也恨起马新贻来:“马新贻啊马新贻,你真是恩将仇报啊!黄呈忠没有错看你!俺就后悔没听他的话!俺救了你,你却要夺令旗!你为了夺金子,又骗来了桂升!可这个桂升不是个好人啊!你这不是害俺吗?现在桂升也晓得了你,苗沛霖绝不会放过你!你是害俺又害你自己!”
白云娘不知道,此时此刻马新贻正在为她担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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