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新贻替白云娘担心,这是从何说起呢?
马新贻此刻正在定远漕标大营。他见到了代理漕标统领袁甲三。是袁甲三的一席话挑起来他的这种担心。
那是怎样的一席话?袁甲三又是谁?
袁甲三,河南项城人,道光十五年进士,眼下的实际官位是兵科给事中。他与吕贤基同年,两个过从甚密,故此吕贤基回籍团练时将他带到安徽当助手。待至吕贤基和周天爵死,江忠源、刘裕鉁遭困,淮上是“山路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就属他这个给事中官最大。他一向以劾“奸官”恨“奸民”著称,虽只是正五品却极为朝廷赏识,所以朝廷就把漕标交给了他。到庐州城破,他料知守城官军不会被斩尽杀绝,必有散兵游勇逃出城外,就让侄儿袁保庆带着两队五十骑兵马进据梁园以图收容,不曾想收容到的第一名残兵就是马新贻!
于是就有了五十二名黑衣人袭击店埠驿站欲夺黄金和太平军令旗的事。
本来袁保庆看重的不是金子——老袁家有的是金银——而是长毛的令旗。那令旗既然能让粤匪长毛俯首帖耳,那要是被他得着,就连赚开庐州城门重夺庐州城池的可能都有哇!只可恨那个白云娘教他功败垂成。当时要不是马新贻拦着,告诉他那父女是翁同书的朋友,他非杀了那女子不成!
没能得着长毛令旗,马新贻也觉得沮丧。但是,他知道不能杀白云娘:那父女二人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喔!而且,如果杀了白云娘,以后让翁同书晓得了那怎么办?而现在,袁甲三的一席话就更让他为没杀白云娘深感庆幸了:
“马县令,守城十官员皆死而你独活,这绝非一件小事。你须将此事经过详细写出,由本官替你上奏朝廷,以避訾议。必要时,你还得找来白郎中父女为你作证。”袁甲三验收罢三千两黄金并听过马新贻汇报,最后说。
如此这般,马新贻怎能不替白氏父女担心?岂止担心?他甚至后悔不该让那父女跟上桂升走。
“桂升不是良善之辈!真主保佑白郎中父女啊!”他在心里祈祷着。
他不知道,白郎中父女已经落在了潘贵升掌中!
冬天日短。潘贵升的马车到达巢县北边十里的紫微山时,太阳就落山了。马车进山,暮色已沉,而潘贵升却忽然吁马停车。下车围着车左看右看,又拾起一块石头敲打车轮,一边敲着一边说:“他妈的这车,早不坏晚不坏,偏在这个时候坏了!”他直起腰来踹一脚车轮,样子很着急。
“桂壮士,这车怎么了?”白郎中下车来,着急地问。
“这鬼车,轴折啦!”潘贵升说。
“啊?那能修么?”
“今天是修不成啦!”
“那……那怎么办?寒冬腊月,荒郊野外,这可怎么办?”
“先生莫着急。咱不会露宿荒郊野外的。先生晓得王子乔洞么?那洞府就在前头不远,那儿有一座紫微观。咱去观中借宿一晚,赶明天修好车,半个时辰就到巢县城。”
这天是咸丰三年十二月十八。日落和月出相差着一个多时辰,此刻四周已是一片漆黑,白郎中无奈,对潘贵升的提议只能同意。潘贵升背起挎包,从车中挟起两床棉被,带头朝着王子乔洞走去。走上洞顶进了紫微观,却见那道观是破败不堪一片狼籍,只剩下一座殿屋凄凄惨惨!
白云娘见状立刻说:“爹,这里不能住。咱们步行去巢县吧!”
潘贵升接言说:“那怎么成?县城离此十里,又是黑天山路,哪是容易走的?只怕姑娘受不得那累。”
白云娘说:“我宁愿吃苦受累,决不在此过夜!”
白郎中说:“桂壮士,咱们还是走吧。这里确难过夜。”
潘贵升提出难题:“咱们走了,车马怎么办?先生父女的东西怎么办?”
白云娘说:“马可以带走,车明天修。至于东西,我们不要了也罢。”
潘贵升说:“好吧。既然先生和姑娘执意要走,我无话可说。不过,现时已过了戌时,我早已饥渴难忍。先生和姑娘一定也饿了。咱们就在此处吃些饭食再走。如何?”
从午中到戌尾,少算也有四个半时辰,白郎中确实饥饿。潘贵升话说得占理,他不能拒绝。潘贵升放下被窝,提着挎包走进殿屋。
这是座偏殿,门扇窗扇都失了踪影。此际月上东天,月光从门窗**进殿内,殿内只见神台不见神像。三人进殿席地而坐。潘贵升从挎包里拿出来一摞烧饼、几样小菜和一只酒壶外加三只酒杯。
“先生父女于我有大恩,贵升每思图报却苦无机缘。今次在庐州与先生父女重逢,真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贵升虽被马新贻夺了金子,但又能得与先生父女共患难,也算是因祸得福啦!”潘贵升倒满三杯酒,拿起一杯捧在白郎中面前:“这酒是本地特产,有驱风祛寒安神解乏的功效。贵升中午在镇上买来,谨敬先生父女,请先生先饮此杯。”
“桂壮士,中午你说我父女于你有恩,我就十分纳闷。现在你又提及,其中情由我想请你说明。”白郎中不接酒,却说。
“先生饮了此酒,贵升再说。”潘贵升把杯子塞在白郎中手里,说。
白郎中接杯饮酒。潘贵升拿起另只杯子端在白云娘面前:
“姑娘也请饮了这杯,好听贵升细说前情。”
“我从不饮酒。”白云娘说,并不伸手。
“贵升已端酒掬在姑娘面前,姑娘若不接此杯,便是看不起贵升,贵升也就无话可说了。”潘贵升说,伸直了双臂,大有“你不接杯我不休”的架势。
“云娘,你就接酒饮了吧!”白郎中说。
白云娘被潘贵升“将军”,又听爹爹言语,便接过酒来一饮而尽。然而,酒刚下肚,她的心中却陡生出一阵寒颤!
她看见潘贵升的眼中一反方才真诚和乞求的神色,代之而出的是兴奋贪婪而又淫邪的光芒!
潘贵升急不可待了。他不顾一切地一把抓住白云娘的手,只一拉,把白云娘扯进了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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