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曾国华：滴滴潇湘斑竹泪，一出洞庭难复回（四）
李：我为什么要杀你？太平军不像你们，太平军从不杀降，也绝不杀俘！
曾：要让曾某降贼，你是痴心妄想！
李：没有人要你投降，我们只要你不再与太平军为敌。
曾：这个你也休想！除非是杀了我！
李：恰恰相反，我们会放了你。
曾：你放了我，我立刻就去祁门湘军大营！
李：（长叹）唉～！温甫先生啊，人说书生意气，在你身上李某是看得明明白白啦！不过，我得告诉你，我说你去不了祁门。即使去了祁门你那大哥也不会容留你，他的奏摺早已到了北京啦！那奏摺上说你和李续宾等人是如何如何地壮烈，如何如何地杀敌，如何如何地牺牲。在他那里，你已经是个殉国的烈士啦！
曾：我不信！我大哥没有找到我的尸首，他绝不会说我死了！更不会对朝廷说我死了！你的鬼话骗不了我！
李：李某的话你不相信，这件东西你总得相信吧？
曾：（接过李递过的一只信封取出信，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温甫先生昏迷多日，我差快马密赴祁门，意在以先生换回我天朝叛将李能通。此信即尊兄曾国藩的回复。温甫先生应该认得笔迹吧？
曾：曾某当然认得大哥笔迹，而这十六字回复也是他的风范：曾氏子弟，惟有杀身成仁，决无苟且偷生！这话正合曾某之意。不过，我仍然不能完全相信你。我可是知道，你的手下有个专擅临摹的范甲元：谁能保证这封信不是他伪造的呢？
李：你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哪！好吧，那就请你自己去亲身验证吧！
就这样，曾国华重获生命和自由。但是，他却终于没有走到祁门。因为他在半路上见到了近期的邸报，上头登载有褒奖死难烈士的朝旨。
其中有这样内容：
赠李续宾总督、入祀昭忠祠、谥忠武；
赠丁锐义盐运使、加太常寺卿、骑都尉世职；
赠孙守信按察使、加太常寺卿、骑都尉世职；
赠曾国华道衔、予骑都尉世职、谥愍烈；
……
曾国华傻眼了。
他知道，这一道朝令就是他的死刑判决书！大清朝的土地上，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处了。他痛恨李秀成，理由是李秀成没有杀了他！如果李秀成杀死了他，他不就名符其实地“愍烈”了吗？要知道，这朝旨意味着现在他是有国不能投有家不能回啊！他不能去见他的大哥，也不能去见他的朋友，更不能去见妻子儿女，因为那样一来将会让他的大哥曾国藩背上“欺君”的大罪，让曾家陷入灭顶之灾！
可是……可是他又该怎么办呢？
“既然生不如死，何如一死了之！”他这么想。
于是他跃身跳入滔滔的江水之中。
然而他阳寿未终，命不该绝。待到他再一次获救，从地狱门外逃而归来的时候，竟发现自己是躺在一条小船上。
船下水影恍朗，两边青山欲滴，小船疾如快箭，正向山深处飞驶。而使船者却是一个老道。
老道须发如银飘逸如仙，站在船尾点篙放歌，歌声在空谷中回响，其音宛若天簌：
三十年来钓金鲤，而今又获一涸鲋，曾履虎尾不啮人，涸鲋原是曾六儿。
既昧生，又昧死，曾六是个书呆子，且随道人上九华，百岁宫里问海玉：
“无瑕青山谁先老？石头先烂海先枯？
甚时地狱报成空？甚时众生尽成佛？
和尚一问答不出，便输涸鲋一条渠。”
“救命胜过造浮屠，我佛慈悲早授记。
船子虽然太泼赖，衲子却未敢违佛。
尔若真心救尔鲋，黔山去学黔之驴。
引吭嚎歌‘黄河之水天上来’，
嚎到会了逆流顺流恰是升沉生死符，
许尔鲋鱼跳龙门，胜白驹过隙！”
…………
李臣典是曾氏门下的一条走狗，多年来他浴血沙场和太平军势不两立，与其说他是忠于满清朝廷，倒不如说他是忠于曾氏兄弟。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假若曾氏真地听从了李秀成的戏言而举旗反清，李臣典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曾国藩去向清廷“问鼎”。
如今，发现了曾国华，他怎么能够当面错过呢？他一定要追上他，把他接到南京去，让他和他们一样享受荣华富贵。
于是，李臣典就像夸父追日似地追赶着曾国华，从中午追到黄昏，从夜晚追到天明，直把曾国华追到了黄山，再从黄山返向追回江边，最后追进了翠螺山追上了采石矶！
采石矶上怪石峥嵘，群木竞秀，松竹滴翠，风景绮丽。李臣典追到矶下，又听到了曾国华的吟哦声：
牛渚辄作望乡台，年年渚下芦花开。去岁渚边拾斑竹，说从潇湘逐流来。
逐流来，逐流来，潇湘斑竹两感怀。滴滴潇湘斑竹泪，一出洞庭难复回。
“六帅，我是李臣典啊！”
李臣典登上采石矶山腰，一边大叫一边拼命地往矶顶上爬，就在他将要登顶的一瞬，却见曾国华纵身一跃，像一片飘零的黄叶，悠悠荡荡落入了滔滔大江！
而此时，李秀妹早已别过了火尘子，一路南下来到了荆溪县境，但她却没能够到达湖州。
苏南各地官府接到两江总督衙门的钧令，要他们利用一切手段抓捕李秀妹，即令抓不到也决不许让她逃入浙江地界。各处的官家民团都被动员起来，水陆要道都设下了关卡。李秀妹母子的画图影像广被张贴。娘儿俩被困在荆溪县南境的啄木岭里，眼见得湖州近在咫尺，却再也无法南进一步，直急得李秀妹五内俱焚。
不过，也有好消息让人高兴：这一天，她们去一座小镇买饭，听见人们纷纷在议论说：大恶人李臣典七月二十七日忽然在南京暴病而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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