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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十五章

    ?到了次日清早凤举记挂着柴先生答应的那一笔钱。起床之后漱洗完毕马上就到前面帐房里来。这几天柴先生为了过年盘帐也是累个不了一早就起来了。凤举到帐房里时柴先生道:“大爷这款子全是一百元的一张票子不要先换换再使吗?”凤举道:“用不着换我的帐大概没有少于一百元的。你给我先拿出三千来。”柴先生打开保险柜取了三十张票子交到他手里。他于是拿起桌上的话机就叫了好几处的电话都是约人家十二点钟以前到家里来取款。电话叫毕身上揣着三十张钞票就来找他夫人说话。一进房佩芳没有起来还睡得很香。凤举就连连推了她几下说道:“起来起来款子办来了。”说时数了六张票子拿在手里。佩芳被他惊醒睁眼一看见凤举手拿着钱还没有说话凤举接上又把手上的票子对着佩芳面前晃。佩芳一眼看到是美国银行百元一张票子心里就是扑突一跳不由失神问道:“咦!你这票子是哪来的?”凤举哪知其中原故笑道:“你倒问得奇怪?难道就不许我有钱过真要哭穷赖债吗?”佩芳一面从被窝里起身一面接过票子去仔细看了一看可不是昨晚上拿出去放债的票子吗?柴先生说有个体面人要借钱不料就是他。他一把借了上万块的钱不定又要怎样大吃大喝大嫖大赌将来到哪里去讨这一笔帐?二弟做事实在也糊涂怎样不打听个水落石出就把钱借了出去?当时人坐在床上掩上被窝就会起呆来。凤举不知什么一回事便问道:“你要五百我倒给了六百了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地方吗?”佩芳定住了神笑道:“见神见鬼我又有什么不愿意的呢?只因为我想起一桩事情一刻儿工夫想不起来原是怎样办的?”凤举道:“什么事?能告诉我吗?”佩芳掀开棉被就披衣下床将身子一扭道:“一件小事我自己也记不起来你就不必问了。”凤举自己以为除了例款而外还给了她一百元这总算特别要好佩芳不能不表示好感的。在这时候所谓官不打送礼人佩芳总不至于和自己着恼。他这样想着看见佩芳不肯告诉他所以然就走上前来拉着她的手道:“你说你说究竟为了什么?”佩芳这时丧魂失魄六神无主偏是凤举不明白内容只是追着问。她气不过将手一摔道:“我心里烦得要命哪个有精神和你闹?”凤举看她的脸色都有些苍白无血。她一伸手就把壁电门一扭放亮了一盏灯。凤举道:“咦!青天白日亮了电灯为着什么?”佩芳经他一提醒这才知道是扭了电灯。于是将电灯关了才去按电铃。一会子蒋妈进来伺候着佩芳漱洗凤举看了就不好说什么。佩芳漱洗完毕先就打开玻璃窗在烟筒子里拿出一支烟卷衔在嘴里蒋妈擦取灯给她点上。她就一手撑了桌子一手夹着烟卷只管尽力地抽。佩芳向来是不抽烟的除非无聊的时候或者心里不耐烦的时候才抽一半根烟卷解闷。现在看佩芳拿了一支烟卷只抽不歇倒好象有很重大的心事闹得失了知觉似的。凤举心里很是纳闷她睡了一觉起来平空会添什么心事?除非昨晚的梦作得不好罢了。佩芳一直抽完了一支烟卷又斟一杯热茶喝了突然地向凤举道:“我来回你你外面亏空了多少债?”凤举心想多说一点的好也好让她怜惜我穷少和我要一点钱。因道:“借债的话你就别提了提了起来我真没有心思过年。我也不知道怎么样弄的今年竟会亏空七八千下去了。”佩芳一点也不动色反带着一点笑很自在地问他道:“你真亏空了那些吗?不要拿话来吓我。”凤举道:“我吓你作什么?我应给的钱都拿出来了不然倒可以说是我哭穷好赖这一笔债。”佩芳道:“你果然亏空这些债又怎样过年呢?难道人家就不和你要债吗?”凤举道:“你这是明知故问了。这几天我忙得日夜不安为了何事还不是这债务逼迫的原故吗?”佩芳道:“哼!你负了这些债看你怎样得了?”凤举笑道:“天下事就是这样总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没有多少人推车碰了壁转不过弯来的。昨天无意之中轻轻巧巧借得一万块钱。我就做个化零为整的办法把所有的债大大小小的一齐还了就剩了这一笔巨债负了过年。”佩芳问到这里脸上虽然还是十分镇静可是心里已经扑通乱跳。因微笑问道:“你借人家许多钱还打算不打算还呢?”凤举道:“还当然是要还不过到什么地方说什么话现在还是不能说死的。”佩笑道:“你倒说得好!打算背了许多债月月对人挣利钱吗?你是赶快还的好。你不还我就去对父亲说。”凤举笑道:“这倒是难得的事我的债务倒劳你这样挂心!”佩芳道:“为什么不挂心呢?你负债破了产也得连累我啊!”佩芳一面说着一面急着在想法子虽丢了这一万块钱自己还不至于大伤神可是这件事做得太不合算债纵然是靠不住可不能出了面子去讨这有多么难受?

    当时且和凤举说着话。一等凤举出去了连忙将壁子里电话机插销插上打电话回家里找吴道全说话这还是早上吴道全当然在家。佩芳在电话里开口就说了两声糟了要他快快地来。吴道全一问什么事?佩芳道:“还问呢!你所办的事办得糟不可言了。”吴道全一听就知道那一万元的款子事情有点不妥马上答应就来。挂了电话匆匆忙忙地就上金宅来一直走到佩芳院子里。佩芳隔着玻璃就看见他连招了两招手。其实吴道全在外面哪里看得见?等他进来了佩芳由里面屋子里走出来皱着眉先顿一顿脚道:“你办的好事!我这钱算扔下水去了。”吴道全道:“咦!这是什么话?难道……”佩芳顿着脚轻轻地说道:“别嚷别嚷!越嚷就越糟了。”吴道全回头望了一望门外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佩芳趁着无人就把凤举借钱和拿着那一百元一张钞票的话对吴道全说了。吴道全道:“这一百元一张的钞票许我们有也就许人家有。况且他和帐房里有来往的他或者在帐房里挪款子帐房将你的钞票顺便给了他也未可知?帐房若付款给那借债的把别的票子给人也是一样难道给你放债就非把你的钞票给人不可吗?”佩芳道:“事到如今你还说那菩萨话?不管是谁借这钱我不借了无论如何你把我的钱追回来就没事。”吴道全见他姐姐脸色都变了也觉这事有点危险性立刻就到帐房里去和柴先生商量前议取消。柴先生不能说一定要人家放债便道:“二爷你这真是令我为难了。你昨天说得那样千真万确到了今天你忽然全盘推翻这叫我怎样对人去说呢?二爷你就放松一把罢二十天之内我准还你的钱你看怎么样?”吴道全道:“不行!你就是三天之内还我的钱我也不借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就得提款回去。”说了也不肯走就在帐房里等着。柴先生一看这事强不过去只管告诉他实话已经挪动三千先交回七千元其余约了二十四个钟头之内一准奉还。吴道全得了这个答复方才回佩芳的信。柴先生又少不得要去逼迫凤举加之凤举电话约着取款的人也都6续来了。这一下子真把凤举逼得走投无路满头是汗。这时凤举挪动了三千块钱不但不能拿出来还和柴先生商量要格外设法把这些债主子打开去。柴先生也是做错了事把缰绳套在头上这时要躲闪也是来不及只得把公用的款子先挪着把债权人都打走了。好在这两天过年公款有的是倒是不为难。可是到了正月初几是要结帐的事先非把原款补满不可。因此钱虽替凤举垫了还催凤举赶快设法。凤举也知道这件事不是闹着玩的只好四向和朋友去商量。六七千块钱究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有两天没有到晚香那边去。

    这天就是二十九晚香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过年的事不料今年这年也做了一家之主这年是过得很甜蜜的。不料理想却与事实相违偏是凤举躲得一点形迹没有。外面有些人家已是左一声右一声劈啪劈啪在放爆竹。晚香由屋子里出来打开玻璃门向天空一望只见一片黑洞洞的不时有一条爆竹火光在半空里一闪。想到未坠入青楼以前自己在家中作女儿的时候每到年来就非常地快活。二十**早已买了爆竹在院子内和孩子们放。那个时候是多么快活!后来到了班子里就变了生活了那可以算是第二个时期。这总算生平最不幸的一件事。现在嫁了金大爷那就可以算是第三时期了。满想今年这个年过得热闹闹的。一看这种情形竟十分不佳。当时晚香隔着玻璃望着外面天空黑洞洞中钉头似的星光人竟了呆。忽然门一推厨子送进晚饭来晚香是和老鸨断了往来的娘家人又以不能生活早逃到乡下度命去了。这里凤举不来就是她一个人过日子所以凤举体谅到这一层总是来陪伴着她。先些时凤举先是为了佩芳管束得厉害不能来这几天又因为债务逼得没奈何不能分开身。而且最难堪的就是这两种话都是不能告诉晚香。所以他心里尽管是难过却只好憋着了放在肚子里。晚香既不明白他是何来由倒疑心男子的心肠是靠不住。现在恋爱期已过是秋扇见捐的时候了。想到这里不由得悲愤交集。屋子正中一盏畅亮的电灯不过照见桌子上一桌子菜饭。这样孤孤单单的生活就是再吃得一点也觉得是人生趣味索然。坐到桌子边下扶了筷子只将菜随便吃了两下就不愿意吃了。因凤举常是在这里请客留下来的酒还是不少于是在玻璃格子里拿了一只玻璃杯子倒上一杯葡萄酒一面喝一面想心事。凡有心事的人无论喝酒抽烟他只会一直地向前抽或喝不知道满足的。这时晚香满腔子幽怨只觉得酒喝下去心里比较地痛快所以一杯葡萄酒毫不在意地就把它完全喝下去了。她喝完了还觉得不足又在玻璃格子里取了一只高脚小杯子倒上一杯白兰地接上地向下喝。当时喝下去原不觉得怎么样不料喝下去之后一会儿工夫酒力向上鼓荡只觉头上突然加重眼光也有些看不清楚东西。心里倒是明白这是醉了。丢下筷子便躺在旁边一张沙椅上。老妈子看见连忙拿手巾给她擦脸又倒了一杯水给她漱口便道:“少奶奶你酒喝得很多了床上歇一会儿罢我来搀着你。”晚香道:“搀什么?歇什么?反正也醉不死。这样的日子过得我心里烦闷死了真是能醉死了倒也干脆。”老妈子碰了一个钉子不敢向下再说什么便走开去了。可是晚香虽然没有去睡但精神实在不支她在沙椅上这样躺着模模糊糊就睡着了。

    当她睡着了的时候老妈子就打了一个电话到金宅去告诉凤举恰好凤举在外面接着电话说是晚香醉得很厉害都没有上床去睡。凤举心里一想这几天总是心绪不宁莫非祸不单行不要在这上面又出了什么乱子。也不管佩芳定下的条约了马上就问家里有汽车没有?听差说:“只有总理的汽车在家。”凤举道:“就坐那汽车去罢。若是总理要出去就说机器出了毛病要等一等。我坐出去马上就会让车子先回来的。”听差见大爷自己有这个胆子也犯不上去拦阻就传话开车。凤举大衣也没有穿帽子也没有戴就坐了汽车飞快地来看晚香。到了门口汽车夫问要不要等一等?凤举道:“你们回去罢。无论那一辆车子开回来了你就叫他们来接我。”说时门里听差听见汽车喇叭声早已将门开了。凤举一直往上房奔在院子里便道:“这是怎样回事?好好的醉了。”老妈子推开玻璃门迎了出来低着声音道:“刚睡着不大一会儿你别嚷。”凤举走到堂屋里见晚香睡在一张沙上枕着绣花软垫蓬了一把头。身上盖了一条俄国绒毯大概是老妈子给她加上的。脚上穿着那双彩缎子平底鞋还没有脱去呢。凤举低着身子看看她脸上还是红红的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兀自有股浓厚的酒味。因伸手摸了她一下额角又将毯子牵了一牵握着她的手顺便也就在沙上坐下。老妈子正斟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凤举道:“这是怎么回事?一个人喝酒会醉得这样子。”老妈子笑道:“都是为了你不来吧?少奶奶年轻到了年边下大家都是热热闹闹的一个儿在家里待着可就嫌冷淡了。家里有的是酒喝着酒解解闷可也不知道怎么着她就这样喝醉了。我真没留意。”凤举一接电话逆料是不出自己未来这层缘故现在老妈子一说果不出自己所料。看了看海棠带醉的爱姬又看了看手上的手表一来是不忍走二来也觉得时间还早因此找了一副牙牌倒在圆桌上来取牙牌数借以陪伴着她。晚香醉得很厉害一睡之后睡得就十分地酣甜哪里醒得了?约莫到了十一点钟电话来了正是家里的汽车夫来问要不要来接?凤举一看晚香还是鼻息不断响着就分付不必来了。

    一直等到十二点多钟晚香才扭了一扭身子凤举连忙上前扶着道:“你这家伙一不小心你就会滚到地下来了。”晚香听到有人说话人就清醒了些用手揉着眼睛睁开一看见凤举坐在身边仍旧闭上了眼。闭了一会然后睁开来突然向上一坐顺手把盖在身上的毯子一掀就站起来。凤举一把捞住她的手正想说一句安慰她的话。她将手使劲一牵抽身就跑进房里去了。凤举候了半晚倒讨了这一场没趣也就跟在后面走进房里来。晚香正拿了一把牙梳对了镜子梳着自己头上的蓬松乱。凤举对她的后影在一边坐下叹了一口气道:“做人难罗!你怪我我是知道但是你太不原谅我了。”晚香突然回转身来板着脸道:“什么?我不原谅你你自想想我还要怎样原谅你呢?爷们都是这样有了新的就忘了旧的见了这个就忘了那个总是做女子的该死!”凤举听了她的话知道她是一肚子的幽怨便笑道:“你不用说了我全明白。”晚香道:“你明白什么?你简直就是个糊涂虫。”凤举笑道:“你骂我糊涂我知道这是有缘故的无非是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过这种寒年很是冷淡觉得我这人不体谅你。但是你要想想又是家事又是公事双料地捆在身上我不能全抛开了来陪你一人。”晚香道:“你不要瞎扯了到了这年边下还有什么公事?”凤举道:“惟其不懂所以你就要错怪人了。这旧历年衙门里向来是注重大家得照常地办公。况且我们是外交部和外国人来往外国人知道什么新历旧历年哩?他要和我办的公事可得照常地办。家里的事呢一年到头我就是这几天忙。你说我一个人两只手两条腿分得开来吗?”晚香道:“说总算你会说可是很奇怪今天晚上你又怎么有工夫来了?”凤举笑道:“不要麻烦了酒喝着醉得这样子应该醒一醒了。”便分付老妈子打水给少奶奶洗脸。又问家里有水果没有?切一盘子来。老妈子说是没有。凤举道:“这几天铺子里都收得晚去买去买。”于是又掏出两块钱分付听差去买水果。水果买来了又陪着晚香吃。这个时候就有一点半钟了。晚香虽然是有他陪着却是老不肯开笑脸这时突然向凤举道:“你还不该走吗?别在这里假殷勤了。”凤举本也打算走的这样一说他就不好意思走了。便笑道:“你不是为了一个人冷淡要我来的吗?怎么我来了又要我走?”晚香道:“并不是我要你走。大年下弄得你不回去犯了家法我心里也怪过意不去的。”说着就抿嘴一笑。凤举伸了手扯住她两只手正要说什么晚香一使劲两只手同时牵开板了脸道:“别闹我酒还没有醒你要走你就请罢。”说时她一扭身坐到一张书桌边用手撑了腮眼睛望着对面墙上并不睬凤举。凤举笑道:“你看这样子你还要生气吗?”晚香望了他一眼依然偏过头去。凤举见晚香简直没有开笑脸空有一肚子话一句也不能说只得也就默然无声在一边长椅上躺下。晚香闷坐了一会自己拿了一支烟卷抽着抽了半根烟卷将烟卷放在烟灰缸上又去斟茶喝。喝完了茶回头看那烟时已经不见了凤举却衔了半截烟躺在那里抽。晚香也并不作声还是用两手撑了腮扭着身子在那里坐下。凤举笑道:“我们就这样对坐着都别作声看大家坐到什么时候?”晚香道:“我哇我真犯不着呢。”说毕一起身就一阵风似的解了衣服只留了一身粉红的小衣就上床去人一倒在枕上顺手抓了棉被就乱向身上扯。凤举道:“唉!瞧我罢。”于是走上前从从容容地给她将两条被盖好。闹了这一阵子外面屋子里的挂钟当当又敲着两下过去了。凤举一看这种情形回去是来不及的了。他一人就徘徊着明日回家要想个什么法子和佩芳说免得她又来吵。正是这样踌躇未定晚香在被里伸出半截身子来说道:“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走?再不走可没有人和你关门了。”凤举道:“谁又说了要走呢?”晚香道:“我并不是要你在这里这些日子我都不怕难道今天晚上我就格外怕起来了吗?”凤举皱了眉道:“两点多钟了别罗嗦了你就睡罢。”晚香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就睡下去了。这一晚上凤举也就极笑啼不是、左右为难之至。

    到了次日上午陪了晚香吃过早点心又分付听差买了许多过年货这才回去。这天就是除夕了象他这样钟鸣鼎食之家自然是比平常人家还要加上一层忙碌与热闹。凤举却只坐在帐房里并没有回上房去一直快到下午两点钟才借着换皮袍子为由回到自己屋里去。佩芳因所放出去债款居然都收回来了料到凤举奔走款子席不暇暖决没有工夫到姨太太那里去。凤举昨晚一晚不见她也没有放在心上。凤举却又做贼心虚心想自己先破坏了条约佩芳吵起来倒是名正言顺。在这种大除夕日子弄出这些不堪的事情来吵未免难为情。因此走到自己院子里就很不在乎似的向屋里走。不料佩芳在玻璃窗里看见连连嚷道:“别进来别进来!”凤举想道:“糟了又要吵。”还未曾进屋先就嚷了起来简直是不让我进房。于是只好站在房门外走廊上愣。原来这个时候佩芳正在屋子里盘她那一本秘帐桌子上有现款也有底帐也有银行里的来往折子。这要让凤举进来撞见了简直自己的行为是和盘托出无论何人这是要保守秘密的。所以老远地看见凤举赶忙就一面关起房门一面嚷着别进来。就在凤举站在走廊下愣的时候她就一阵风似的将帐本钞票向桌子抽屉里一扫然后关了抽屉将锁锁上。这才一面开门一面笑道:“吓我一跳我说是谁?原来是你。”凤举听他夫人说话不是生气的口吻这又醒悟过来以为他夫人不让进来是别有原因并非生气。也就连忙在外面笑道:“你又在作什么呢?老远的就不要人进来。”佩芳由里面屋子里已经走到了外面屋子凤举见她穿的驼绒袍子一溜斜散了肋下一排钮扣她正用手侧着垂下去一个一个的向上扣。凤举道:“不迟不晚怎么在这时候换衣服呢?”佩芳道:“我原是先洗了澡就换了小衣了因为穿得太不舒服我又换上一件了。”凤举是自己掩藏形迹不迭的人哪里敢多盘问佩芳?只要佩芳不追究他昨天晚上的事他已算万幸所以换了一件衣服他就走了。他的年款本来是东拉西扯勉强拼凑成功的有一部分是在帐房里移挪的总怕柴先生处之不慎会弄出什么马脚所以他自己总坐在帐房里以便监督。

    他到帐房里时燕西也在那里坐着凤举笑道:“这里忙得不能开交你一个闲人何必跑到这里来?”燕西道:“何以见得我是个闲人?我也不见得怎么闲吧?这两天为了钱闹饥荒我是到处设法。”柴先生听说望了一望凤举又望了一望燕西。凤举道:“你何至于闹得这样穷今年下半年你便没有大开销呀?”燕西笑道:“各有各的难处你哪里知道。”凤举道:“你有多少钱的亏空?”燕西道:“大概一千四五百块钱。”凤举昂着头笑了一笑道:“那算什么我要只有你这大窟窿枕头放得高高的我要大睡特睡两天了。”燕西道:“是要还的零碎帐还有过年要用的钱呢!这一叠起来你怕不要两千。”柴先生笑道:“不是我从中多嘴我看几位少爷没有不闹亏空的。这亏空的数目大概也是挨着次序来大爷最多二爷次之三爷更次之七爷比较上算少。”燕西道:“这一本烂帐除了自己有谁知道?我想我的亏空不会少似二爷吧?”凤举道:“往年你交结许多朋友这里吃馆子那里跳舞钱花得多了或者有之。最近这半年中我没有看见你有什么活动何以你还是花得这样厉害?”燕西道:“你不是说一两千块钱很不算什么吗怎么你又说花多了?”凤举这可不能说我花了不算什么你花了就算多只得笑了一笑。

    燕西本想向帐房私挪几百块钱。见凤举这种情形他是有优先权了。随便说了几句话先就抽身走了。且不回新房把那日久不拜会的书房顺步踏进去了。金荣拿了一床毯子枕着两只靠垫正在长沙上好睡。燕西喝道:“你倒好在这里睡将起来了。”金荣一骨碌翻身起来看见了燕西也倒不惊慌却笑道:“我真不曾料到七爷今天有工夫看书来了。”燕西皱了眉道:“你们倒快活!过年了有大批的款子又得拚命赌上几场。”金荣将那半掩的门顺手给他掩上了。却笑道:“七爷为难的情形还不是为了过年一点小亏空吗?这一点儿事你何至于为难。”燕西坐下来翻一翻桌子上烟筒子里的烟卷却是空空的将烟筒子一推道:“给我拿烟去。”金荣微笑道:“别抽烟心里有事抽烟就更难过了。我告诉你一条好路子四姑爷手上非常的方便你只要到四小姐那里闲坐装着愁的样子来他们一定就会给你设法。”燕西道:“你怎么知道四小姐有钱?”金荣笑道:“你是不大管家务事所以不知道。这一阵子刘姑爷是天天嚷着买房看了好几所了都是价钱在五万上下。他要是没有个十万八万的肯拿这些钱买房?四小姐是肯帮你忙的这个时候你问她借个一千两千的还不是伸手就拿出来吗?”燕西道:“你瞧我算是糊涂他们这样大张旗鼓地要买房我就会一点也不知道。有了这样一个财神爷我倒不可放过。”金荣笑道:“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你说我这主意不错不是?要去你这就去趁着四姑爷还没有出门事情儿准有个八分成功。”燕西道:“我就信你的话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我这就和四小姐说去。”说着起身到道之这边屋子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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