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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十六章

    ?燕西这回前来正是机会刘守华正好拿出支票簿来签了一张一千二百元的支票放在桌上用铜尺来压着。燕西看了便笑道:“大家都好只有我一个人闹穷。你瞧你们这支票满屋子扔看了真让人家羡慕。”道之道:“你嚷什么穷?柴米油盐的帐哪样让你管了一天了?”燕西道:“你只知道那样说你不知道大家是有进款的就只有我一个人没有进款的。过了年父亲若要不让我去留学我就得到机关里去弄差事不然这个穷劲儿我可是抗不了。”说着向沙椅子上一靠叹了一口长气。道之对刘守华笑道:“老七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来哭穷你知道他的用意吗?”刘守华笑道:“我不是诸葛亮和刘伯温猜不到他此来什么用意。”道之道:“你不要装傻了你要装傻我就不必叫你刘守华要叫你刘守财了。”刘守华笑道:“据你这样说老七是和我们借钱来了。老七你姐姐猜得对吗?”他这一问燕西难为情起来姐夫究竟是别姓的人怎么好意思说借钱的话。因此他却十分踌躇着不知道是直说好还是不说的好。只这一犹豫之间就把答话机会错过。燕西又不好补说自己此来可是借钱的却只一笑了之。刘守华道:“那有什么不好意思?你要多少钱用我替你想点法子就是了。年青人都要这样以为说没有钱用就丢了面子问人家借钱呢人家答应还是罢了人家若是不答应是加倍地难为情。可是要这样就不是应时的手腕了。”燕西笑道:“你倒好象爱克斯光镜照见了我的心肝五脏。其实我穷虽穷勉强凑起来对付着也就可以过年倒是不敢闹亏空。”刘守华一番好意经燕西这样一说就不能再向前说。他不说道之也是默然无语。燕西又说了一些闲话也就走了。不过走出了道之这院子里自己又有些后悔刚才人家说得好好的了只要我说出数目来就可以照办偏是当时又要什么面子说了硬话把现成的支票退回这只好另想法子了。随脚所之不觉就走到自己内室来。

    这个日子清秋在金家虽然过了许久但是看他们家里过年别有一种狂热的情形看了倒是有趣。只有她是一个新嫁娘一点事也没有拿了一本书正背着窗户看。燕西走了进来见她看书就笑道:“你倒自在!”清秋道:“我不自在怎么样呢?这里并没有我要作的事呀。但是我看你没有什么事的人何以也忙得不亦乐乎?”燕西向旁边长椅上一躺叹了一口气道:“唉!你哪里知道?”清秋道:“我什么不知道?你还有什么痛苦吗?”燕西一时失神把口气露了出来现在要勉强掩饰也是来不及。因道:“别的什么痛苦是没有一到了过年的时候大家都用钱我想到消耗和别人一样可是并没有收入这事是很危险。”清秋先是抿嘴一笑然后说道:“为了钱愁我看你这是第一次吧?你那每月三百元的月费怎么用了?”燕西一拍手道:“靠那一点子钱当然是闹亏空。可是闹亏空不算还不让人知道。第一是父亲不能知道这件事。他以为一个读书的人每月用这些钱已经太多了哪里再能说不够?”清秋脸一红道:“你为我花了钱不少吧?”燕西闹得图穷匕现更是不堪因道:“我有是有点亏空但是相沿的日子久了。”说到这里屋子外面有人喊道:“七爷在这里吗?”燕西便问道:“谁?”那人听到答应就进来了原来是道之用的李妈。燕西见她手上拿着一封信心里就是一动因问道:“是给谁的信?”李妈道:“是我们太太给你的你瞧罢。”燕西拆开来一看先有一张支票射入了自己的眼帘。另外是一张八行上写道:“你大概是很着急吧?想借钱又不好意思开口是不是?现在把一张空白支票盖了图章送来要多少钱你斟酌情形去填上。时候不早了填了赶快就去兑罢。我并不对人说你放心。姊道之字。”燕西一见不由得喜上眉梢对李妈道:“我知道了你去罢。待一会儿我自己就会来。”李妈去了燕西笑嘻嘻的将支票向清秋脸上一扬说道:“嘿!咱们正月里花的钱都有了现在几点钟?”清秋笑道:“来了一笔什么意外的财喜把你乐成这个样子?钟在你面前桌上倒来问我?”燕西便将支票递给清秋看道:“天下放债的人我看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了将支票盖好了图章倒让我们来填数目。四姐待我们总算不错的了。”清秋道:“这样子你打算填多少数目呢?”燕西一手拿着支票一手搔了一搔头笑道:“依我的意思最好是填上三千。可是人家给我们一个大方真填上那样多又觉有一点子知进而不知退。”清秋道:“我说你什么事快活?原来是借到一笔钱。借钱是很不幸的事情没有看见你倒把它当了一件快活的事。你以为借了钱不用得还吗?就是不用还究竟也不算快活。”燕西道:“还自然是要还但是有了钱就救了目前的急先快活一下再说。”于是拿了支票就到桌上去填写数目。清秋赶过来一手挽住了他的胳膊笑道:“你可别胡闹填上许多数目。你要知道有多了钱你也就是多花不如写上几百就行了。正月里我没有什么可花的你别要为我打算盘你自己划算着你要花多少你就写上多少罢。”燕西笑道:“无论如何我得写两千除了还欠债自己还要留几个钱用用。”说时他已把数目填上。一看桌上的钟还只四点钟笑道:“行行行!今天银行里营业的时间都延长到下午七八点钟的这时候去拿了钱还可以买东西回来。”于是回转身两只手握了清秋的手一直问到清秋脸上笑道:“你要什么东西?我都给你带来。”清秋道:“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一个条件你把钱交给我让我替你保管你的意思怎样?”燕西笑道:“这不成问题你不给我保管我也要把钱放在你这儿的。难道我还能带着整千的款子在身上到处去玩吗?”说毕找了帽子戴上就出去了。

    出去了约有一个多钟头他高高兴兴回来在身上掏出那两搭票子交给清秋道:“每搭是五百共总一千。”清秋道:“还有一千呢?”燕西道:“姓了别人了还有吗?”清秋道:“你真会用钱出门去拿两千块钱不到家就用了一半这不能不算一个大手笔。”燕西笑道:“我这就算大手笔吗?你去查查老大老三他们用的钱每月是要多少?”清秋道:“为什么不学人的好处却学人的坏处?再说大哥、三哥他们都能挣钱你总还算是在求学的时代也不能和他去打比啊!”燕西道:“他们挣的钱吗?那更可笑了恐怕还不够每月坐汽车的油费呢。”清秋笑道:“我不是说一句刻薄话大概纨绔子弟四个字你们贵昆仲倒是货真价实。”燕西听了这话未免脸上一红就说不出话来。清秋也觉得这话有些言重了便走到燕西身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道:“对不住!我的话说错了回头我给你拜年再向你道歉。”燕西握住她的手转过身来这位新夫人正穿了一件玫瑰紫的驼绒袍两颊带上一点似有如无的红晕配上那乌缎子似的头双钩起来掩住一角白脸她美目流盼瓠犀微露真是娇艳极了。她的头正靠住了燕西的左肩燕西偏着头由上向下一看笑道:“今天为什么穿得这样漂亮?”清秋道:“今天不是过年吗?我总得穿个热闹闹的免得人家说我姓冷人也冷。”燕西道:“谁说了这话?”清秋道:“没有谁说不过我这样猜想罢了。反正穿得热闹总也不讨人厌。”燕西笑道:“这话不可一概而论有那种猪八戒似的人可就越热闹越讨厌。”清秋笑道:“我就知道我和猪八戒的相差不多你可要算高家庄的高小姐了。”

    就在这个时候玻璃窗外有一个人影子一闪似乎是走过来又退回去了。清秋眼快便问道:“外面是谁?”忽然外面有人格格地笑将起来。燕西听来人的声音好象是道之问道:“四姐吗?为什么不进来?”道之笑道:“说起新婚燕尔你们真是当之无愧那种鹣鹣鲽鲽的样子我冲了进来有些不大合适吧?”一面说着一面已走将进来。清秋听了这话倒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四姐是作母亲的人应该指导指导我们才是你倒拿我们开玩笑?”道之道:“指导指导你们吗?除非是指着老七说。你是聪明人里头挑出来的顶尖儿恐怕你要指导我才对呢。得!不要说那些客气话。老七我问你我那支票你给我填上了多少数目?”燕西作了一个揖道:“姐姐真多谢你救我出了难关。我填了两千但是已用过去一半了马上还得开销五百。”清秋将他递过来的钞票依旧向他手上一塞说道:“罢罢你叫我保管还没有拿过来又要用去一半还保管什么?当了债权人的面你拿回去罢。”燕西笑道:“自然是等着花你想我要是把款能保管起来又何必去借债呢?”道之道:“我正是来告诉清秋妹让她监督着你你要知道我是债权团就有派代表监督你财政的权利。”燕西道:“我还得出去开债主子呢。”说毕转身就向外走。清秋隔了窗子望着默然不语。道之见她这样好象有什么感触似的便笑问道:“清秋妹你看不惯他这种样子吗?他们都是这样花钱象流水一样已经花惯了。从前除了两位老人家别人是不好干涉他们。现在你来了你就负有这一层责任。”清秋笑着摇了一摇头道:“四姐猜错了我不是为这个。”但是她虽然否认了却说不出另有别的原因。道之向来就不管这些屑末小事清秋不说她也就算了。便道:“母亲屋里去坐坐罢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又要看书了昼夜坐着不动这很是与卫生有碍的。”不待清秋答复拉了清秋就跑。

    清秋跟着她走到外面只见那些听差和老妈子分批在扫院子擦玻璃走廊上沿着花格栏一齐编上了柏枝柏枝中间按上大朵的绸花和五彩葡萄大的电灯泡。廊檐下一条长龙似地悬着花球和万国旗。清秋道:“嘿!我们这样文明的新家庭对着旧年还是这样铺张。”道之道:“这是母亲的意思一年一次的事大家同乐一下子。她老人家本欢喜热闹反正无伤于文明我们倒乐得凑趣。这就算铺张吗?你上那大厅里去看看那才是热闹呢!”清秋是初来金家过第一个年少不得要先看看以免临时露怯。于是转着回廊向外到了大厅上只见西式的家具一齐撤去第一样先射入眼帘的就是正中壁上悬了许多画像男的补服翎顶女的是凤冠霞帔一列有七八幅之多这不用猜可以知道是金家先人的遗像。在先人遗容之下列着长可数丈的长案长案边系着平金绣花大红缎子的桌围案上罗列着的东西并不是平常铜锡五供之类都是高到二三尺的古礼器。大到三四尺的东西有的是竹子制的长长的下直上圆还有一个盖。有的是木制的圆的地方更扁。有的是铜制的是个长方形的匣子两端安有兽头柄下端有托子撑起。清秋因为念过几本书记得竹制是笾木制的是豆铜制的是簋此外圆的方的罗列满案却不能一一指出名字来。沿着桌子一列摆着乌铜钟爵之类并不象人家上供摆那些小杯小碟。心想他这种欧化的人倒不料有这种古色古香的供品这也是礼失而求诸野了。旁边壁上原来字画之类也同时撤除另换了一批。看那上下款必有一项是金氏先人的名号大概是保存先人手泽之意。此外还有七八个大小的木盒子有的盛着马刀有的盛着弹弓有的盛着书册。还有一个金漆的木盒里面列着一幅楷书的册页近前隔着玻璃盖看时却是清朝皇帝的手诏。清秋知道燕西的曾祖曾做过边疆巡抚这就是给那位老人家的了。看得正入神道之笑道:“清秋妹你瞧瞧我们祖上可都也是轰轰烈烈的人。曾祖不必说了我们爷爷他是弟兄三个有文有武谁也是二品以上。就是人丁不旺长二房留下一个姑母。”清秋道:“燕西老说他的大姑母如何如何疼他只可惜他们一家都在上海不能常往来他还叫我和他一路去探望这位老人家呢。”道之道:“可不是!我们这位姑母太慈善了非常地欢喜看到我们这也因为我们家人丁单少之故。”清秋笑道:“这也就不算少了一共有八个人呢。难道还要二十位三十位不成?”道之笑道:“这是我说错了应该说亲人不多才对了。这话我得再说回来你想望上两辈子只有两个后辈自然看得很重。我们爷爷行三他的眼光是很远的自己又尝作过海边上的官他就说官场懂外务的人太少让我们父亲出洋。老人家反对的自然是多三房共这一个人倒让他到外国去可是爷爷非这样办不可。结果父亲就在欧洲住了几年回来。他老人家旧学原有底子出洋以后又有了新知识所以正是国家要用的人才也总算敌得住上辈。只是到了我们这辈子可就糟了。”清秋道:“怎么会糟?不过好的都是在女子的一方面罢了。我们祖上是那样有功业的人应该是要传过四代去的书上不是说得有‘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吗?”道之道:“你既然知道这个你和老七好好的养下几个小国民把……”清秋不让她说完用手捶了道之一下转身就跑。恰好这里新换地毯还没有铺匀毯子一绊脚摔了一跤不偏不倚摔在地毯上的红毡垫中间。道之看到连忙上前来搀起她。笑道:“还没有到拜年的时候哩你倒先拜下来了。”清秋道:“这都是你把我这样摔了一跤你可别对人说怪寒碜的。”道之拍了她的肩膀道:“妹妹我对你哪里还有一点不尽心尽力地照顾吗?你要难为情也就和我难为情差不多哪里会对人说哩?”清秋站定了伸手理了一理鬃笑道:“别说了越说越难为情我们到母亲房里去坐一会儿罢。”于是携着道之的手笑嘻嘻地同到金太太屋子里来。

    金太太正打开了一只箱子拿了一些金玉小玩意摆在桌上自己坐在旁边的一张沙上口里衔着一支象牙细管长烟嘴子闲闲望着。清秋走上前站在桌子一边低了头细看。金太太笑道:“你瞧瞧哪一样好?”清秋笑道:“我是一个外行知道哪一样好呢?”金太太笑道:“我是不给压岁钱的一个人可以给你们一样。你是新来的格外赏你一个面子你可以拿个双分儿。你说你欢喜哪两样你就先挑两样。”道之道:“呵哟!这面子大了你就挑罢。”清秋笑道:“这样一来我是乡下人进了龙宫样样都好不知哪一种好了。”道之道:“好是样样都好好里头总有更好的你就不会把更好的挑上一两样吗?”清秋听说果然老实起来就在二三十件小玩器中挑了一支白玉的小鹅和一个翡翠莲蓬莲蓬之外还有两片荷叶却是三根柄儿连结在一处的。金太太笑道:“你还说外行你这两样东西挑得最对我的意思也是这样。”清秋笑道:“谢谢你老人家了。说起来不给压岁钱这钱可也不少。”金太太道:“我也不能年年给看我高兴罢了。”道之笑道:“其实你老人家要赏东西今年不该给这个应当保存起来留着给小孩子们。”金太太笑道:“你知道什么我是另有一番用意的。我的意思先赐给小孩子母亲由他们再赐给小孩子那么这也就算是传代的物件了。若是留到将来直接给小孩子中间就间了一代了。”道之笑着对清秋道:“你听见没有?你倒不客气是自己挑给小孩子的。”清秋笑道:“我真不知道绕上这一个大弯妈也是你还拿我开玩笑呢。”金太太笑道:“你这孩子说话我还和你开什么玩笑?你上了四姐的当你倒说我和你开玩笑。”道之道:“得了妈别怪她了让她回头辞岁的时候多给你鞠几个躬罢。趁着现在腰软让她多弯弯腰将来她有一天象大嫂一样直了腰子她就不肯往下弯了。”越说越让清秋难为情金太太抽着烟笑道:“这事真也奇怪。一个姑娘定了婆婆家那要害臊还情有所可原一个少奶奶要添孩子这是开花结实自然的道理还用得着什么难为情?”清秋道:“照这话说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一个姑娘要上婆婆家也就不必害臊了?”

    金太太还要说时听到门外咳嗽了两声这正是金铨来了大家就停止了说笑话。清秋先站起他一进来看见桌上摆了许多小玩器便问道:“把这些东西翻出来作什么?”金太太道:“过年了赏给儿媳姑娘们一点东西当压岁钱。”金铨笑道:“人老了就是这样会转童心太太倒高兴过这个不相干的旧年。”金太太道:“我们转了童心充其量也不过听听戏看看电影罢了。这要是你们一转童心不是孩子们在这里我可要说出好的来了。”金铨道:“别抬杠今天是大年三十夜啦。”金太太将手上那根象牙细烟管指着金铨眼望着清秋和道之笑道:“你听听他的。刚才还说不过不相干的旧年现在他自己倒说出大年三十夜不许抬杠起来。这岂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这一说大家都笑了。金铨靠上手一张大软椅上坐了笑道:“作事的人总想闲一闲其实真闲了又觉得不合适似的。每年到了阴历阳历这两个长些的假期中我反是闷得慌不知道找什么玩意来消磨光阴。我倒佩服鹏振和燕西。鹏振的衙门是一月也不去三回燕西更不必谈了他们一年到头地闲着反是有事要找他找不着人影。我就没有他们这种福气可以闲得下来。”清秋本坐着的站起来笑道:“这些时他倒看书父亲若是要找他我去找他来。”金铨笑道:“他在看书吗?这倒奇了。并没有什么事找他不过白问一声。他既然在看书那是十年难逢金满斗的事就随他去罢。”道之侧转脸去背了金铨却对清秋微笑。清秋也偏了头和金太太说话道之的举动她只当没有看见。金太太以为她见了公公来了格外正襟危坐她就没有去留心。

    坐了一会天色就晚了。里里外外各屋里电灯都已点亮。男女佣仆像穿梭一般的只在走廊外跑来跑去。过了一会李贵站在堂屋中门外轻轻地问了一声总理在这里吗?金铨问道:“什么事?”李贵只站在房门边答道:“大厅上各事都预备好了是不是就要上供?”金铨道:“还早呢。”李贵道:“大爷说了好几回了说是早一点好。”金铨一听心里就明白这一定是他要催着上完了供就好去和姨少奶奶吃团圆酒。这孩子这样望下做实在是胡闹。但是这件事在没有揭穿以前自己总是装模糊不知道免得容之不可取缔又有所不能。现在又看破了这种行动便勃然把脸色一沉喝道:“你听他的话作什么?知道他又是闹什么玩意!”金太太笑道:“这也值得生气?凤举也是一样的孩子气他想今天晚上家里和朋友家里当然有些玩意他催着上了供就好去玩了。”便对李贵道:“早一点也好你全通知大家罢。”李贵答应走开。道之先站起来道:“我去换衣服了要不要让守华也参与这个盛会?”金铨道:“当然让他看看。”清秋听了这话知道这一幕家祭完全是旧式的不必让人招呼自当回屋子里去换衣服。她正要起身金太太笑道:“这样子你也是要换衣服了?你穿的这紫色袍子就很好不必换了。阿四她是因为怕孩子罗嗦穿的是件黑袍子太素净了不能不换。”清秋心里可就好笑他们家里说新又新说旧又旧。既然过旧年向祖宗辞岁同时可又染了欧化的迷信认为黑色是不吉利的颜色遇到盛会黑色衣服就不能穿了。当时因为婆婆说不必换只坐在金太太屋子里闲话。虽然不知道有些什么礼节好在自己排最末就是行礼也要到最后才摊派到自己头上来到那时候看事行事就得也不必预先踌躇了。金太太屋子里自从几个大丫头出阁了只有一个小兰她就为潮流所趋不肯再添使女。上半年有些小事情都是阿囡、小兰两个人分别了作。现在却是金荣一个寡妇妹妹在屋子里作些精细事情因为她婆婆家姓陈年纪又只二十岁金太太不肯叫她什么妈就叫她一声陈二姐。陈二姐虽然是穷苦人家出身倒生了个美人胎子很是清秀身材也瘦瘦的。大户人家就是看不惯牛鬼蛇神的那种黄脸老妈子因之金家的女仆都是挑那种年纪轻干净伶俐的妇人做工。金太太一来怜惜陈二姐是个年轻寡妇二来又爱她作事灵敏只要你有这个意思还不曾说出来她已经把你的事情做好了。所以陈二姐到金家来只有几个月上上下下倒摸得很熟。这时金太太一说要换衣服。陈二姐早拿了一把钥匙在手上走了过来问要开哪一号箱子?金太太道:“家里并不冷就是把那件鹿皮绒袄子拿来系上一条裙那就行了用不着开箱子。”于是清秋在外面屋子里候着等着金太太衣服换好然后一同上大厅来。

    那大厅在扎彩松枝花球之间加上许多电灯这个时候是万火齐明而且彩色相映那电灯另有一种光彩。供案前有两只五狮抱柱的大烛台高可四五尺放在地板上上面点了饭碗粗细的大红烛火焰射出去四五寸长。再看那些桌上陈设的礼器也盛了些东西都是汤汁肉块之类。家中大小男女这时都齐集了。凤举穿了长袍马褂向长案右角上对着一个二三尺高的铜磐拿了磐槌当当当敲了三下。金铨就和金太太一同上前站在供案之下齐齐地向祖先遗容三鞠躬。礼毕又是三下磐只听得轰通一下接上哗啦哗啦院外的爆竹万颗争鸣闹成一片。在这种爆竹声中男女依着次序向祖先行礼。他们还是依着江南旧俗走廊下东西列着两只铜火盆火炭烧得红红的上面掩着青柏枝也烧得劈扑劈扑的响满处都是一种清香。闻到这香气和爆竹声自然令人有一种过年的新感想了。在这时梅丽就笑着跳出来道:“爸爸你请上大家要给你拜年了。”金铨看见儿女满堂自然也有一种欣慰的情态背了手在地毯上踱着笑道:“你们一年少淘一点气多听两句话就是了倒不在乎这种形式上。”但是他这样说时大家已经将他围困上了就团团地给他鞠躬。象凤举兄弟们究竟是儿子父亲既说不必行礼也就是模模糊糊过去了。这儿媳们姨太太们是不便含糊的。小姐们也是女子也只好照样。金铨只乐得连连点头。大家行礼毕于是一阵风地又来围上金太太。金太太倒是喜欢这件事她就先笑着在供案面前等着。这自然是平辈的二太太先行礼。只向下一站说声太太拜年二字还不曾说出金太太就向前一把拉住了她笑道:“我也给你拜年两免罢。”二太太和她已是老君老臣了而且自己也有儿有女只要面子敷衍一下也就算了。其次便是翠姨倒整整地和金太太行了一个鞠躬礼金太太只点着头笑了一笑道:“恭祝你正月里财喜好多多赢几个钱。”翠姨笑道:“讨太太的口彩。”不过嘴里这样说心里却以为单提到赌钱倒有些寓祝于讽了。金铨也觉得太太这话有些刺激的意味但是她好像无意说的脸上还带着笑容当然不见得要在这个时期和翠姨下不去;心里虽然拴上一个疙瘩好在这时大厅上人正热闹忙碌只一混就过去了。翠姨只一行礼其他的人已经一拥而上和金太太行礼翠姨退到一边去这事就过去了。大厅上大家热闹一会子时候就不早了大家就要饭厅上去吃年饭。清秋见事行事也是跟着了一块儿去。那饭厅上的桌子列着三席大家分别坐下。正中一席自然是金铨夫妇坐了其余的分别坐下。清秋正挨着润之却和燕西对面坐下润之推了她一推低着头轻轻地笑道:“坐到对面去罢怎么坐在我这里?”清秋轻轻地笑道:“父亲在这里不要说了多难为情?”润之依旧推了推她道:“去罢去罢。”清秋两手极力地按住桌子死也不肯移动。满堂的人都含笑望着她。鹏振正和玉芬坐在并排便回转头去轻轻地笑道:“你瞧就是这样不坐在一处的他们毫不注意能坐在一处的又很认为平常的事。”玉芬回了头斜看了鹏振一眼轻轻道:“耍滑头!”说毕她看见下方还有一个空位就坐到下方去了。道之又和鹏振紧邻却拿筷子头插了两下旁人看见都为之一笑。这一餐饭大家都是吃得欢欢喜喜的。吃完了饭大家也就不避开金铨公开地说打牌打扑克。金太太也就邀了二太太、佩芳、玉芬共凑一桌麻雀牌。金铨也背了两只手站在他们身后转着看牌。清秋是因为第一次在外过年少不得想到她的母亲一人轻轻悄悄地步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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