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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金家因为有了丧事以后弟兄们常在这里聚会的。鹏振一见凤举进来起身相迎拉着他的手道:“我有话和你说。”说了这句不容分说拉了凤举就向屋外走。到了走廊下凤举停了脚将手一缩道:“到底有什么事你说就是了为什么这样鬼鬼祟祟的?”鹏振道:“自然是不能公开的事若是能公开的事我又何必拉你出来说呢?”说了这句话声音便低了一低道:“我听到说这家庭恐怕维持不住了是母亲的意思要将我们分开来你的意思怎么样?”凤举听说沉吟了一会没有作声。鹏振又道:“你不妨实说我对于这件事是立在赞成一方面的。本来西洋人都是小家庭制度让各人去奋斗省得谁依靠谁谁受谁的累这种办法很好。作事是作事兄弟的感情是兄弟的感情这决不会因这一点受什么影响。反过来说大家在一起权利义务总不能那样相等反怕弄出不合适来哩。”凤举听他说话只望着他的脸见他脸上是那样的正板的便道:“你这话未尝没有一部分的理由。但是在我现在的环境里我不敢先说起此事将来论到把家庭拆散倒是我的罪魁祸。”鹏振道:“你这话又自相矛盾了既然分家是好意的罪魁祸这四个字又怎能够成立?况且我们办这事当然说是大家同意的决计不能说谁是被动谁是主动。”凤举抬起手来在耳朵边连搔了几下又低着头想了一想因道:“果然大家都有这意思我决不拦阻。有了机会你可和母亲谈上一谈。”鹏振道:“我们只能和你谈至于母亲方面还是非你不可。”凤举道:“那倒好母亲赞成呢我是无所谓母亲不赞成呢我算替你们背上一个极大的罪名我为什么那样傻?我果然非此不可我还得邀大家一同和母亲去说。现在我又没有这意思我又何必呢?”鹏振让他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呆立了一会说了三个字:“那也好。”

    正这样立着翠姨却从走廊的拐弯处探出头来看了一看缩了转去。不多一会她依然又走出来便问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商量什么事呢?能公开的吗?”鹏振道:“暂时不能公开但是不久总有公开之一日的。”翠姨点了点头道:“你虽不说我也知道一点不外家庭问题罢了。”凤举怕她真猜出来了便道:“他故意这样说着冤你的你又何必相信。”一面说着一面就走开了去。但是翠姨刚才在那里转弯的地方已经听到两三句话。现在凤举一说便跑她更疑心了。而且鹏振又说了这事不久就要公开仿佛这分家就在目前事前若不赶作一番打算将来由别人来支配那时计较也就迟了。她这样想着心里哪能放得下?立刻就去找佩芳探探她的口气。然而佩芳这时正在金太太那边未曾回去。就转到玉芬屋子里来恰是玉芬又睡了觉了不便把她叫醒来再问这句话。回转身来听到隔院清秋和老妈子说话便走到清秋院子里来。一进院子门便道:“七少奶奶呢?稀客到了。”清秋正站在走廊下便迎上前握了她的手一路进房去坐着。见她穿了一件淡灰呢布的夹袄镶着黑边腰身小得只有一把粗。头不烫了梳得光溜溜的、左耳上编着一朵白绒绳的八节花黑白分明。那鹅蛋脸儿为着成了未亡人又瘦削了两三分倒现着格外地俊俏。清秋这一看之下心里不觉是一动。翠姨将她的手握着摇了两摇道:“你不认得我吗?为什么老望着我?”这样一说清秋倒有点不好意思便索性望着她的脸道:“不是别的我看姨妈这几天工夫格外瘦了你心里得放宽一点儿才好。”翠姨听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坐下道:“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死了丈夫有不伤心的吗?可是我这样伤心人家还疑我是故意做作的呢。咳!一个女人无论怎样总别去做姨太太做了姨太太人格平白地低了一级根本就成了个坏人哪好得了呢?”清秋宽解着她道:“这话也不可一概而论中国的多妻制度又不是一天两天如夫人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情的也不知多少。女子嫁人做偏房的为了受经济压迫的固然不少可是也有很多的人为了恩爱两字才如此的。在恩爱上说。什么牺牲都在所不计的旁人就绝对不应看轻她的人格。”翠姨道:“你这话固然是不错。老头子对我虽不十分好但是我对他绝无一点私心的。他在的日子有人瞧不起我还看他三分金面。现在他去世了不但没有人来保护我恐怕还要因为我以前有人保护现在要加倍地和我为难呢。我这种角色谁肯听我的话?就是肯听我的话我只有这一点儿年纪也不好意思端出上人的牌子来。我又没有一个儿女往后谁能帮着我呢?再说有儿女也是枉然一来庶出的就不值钱二来年纪自然是很小怎样抚养得他长大?总而言之在我这种环境之下无论怎样家庭别分散了大家合在一块儿去大家携带我一把我也就过去了。现在大家要分家叫我这一个年轻的孀妇孤孤单单的怎么办呢?七少奶你待我很不错你又是个读书明理的人请你指教我。”清秋不料她走了来会提起这一番话不听犹可一听之下只觉浑身大汗向下直流便道:“我并没有听到说这些话呀。姨妈你想想看我是最后来的一个儿媳而且又来了不多久我怎敢提这件事?而且就是商议这事也轮不到我头上来哩。你是哪里听来的?或者不见得是真的吧?”翠姨以为清秋很沉静的人和她一谈她或者会随声附和起来。不料现在一听这话就是拦头一棍完全挡了回来。便淡淡地笑道:“七少奶你以为我是汉奸来探你的口气来了吗?你可错了。我不过觉得你是和我一样是个没有助手的人我同病相怜和你谈谈罢了你可别当着我有什么私心啦。”清秋红了脸道:“姨妈说这话我可受不起我说话是不大漂亮周到的有不到的地方你尽管指教我可别见怪。”翠姨道:“并不是我见怪你想我高高兴兴地走来和你商量你劈头一瓢冷水浇了下去我有个不难受的吗?这话说破了倒没有什么见怪不见怪更谈不上了。”清秋见她这样说着又向她陪了一番小心。翠姨这口气总算咽下去了。然而清秋对于分家这件事既然那样推得干干净净不肯过问那末也就不便再说只说了一些别的闲事坐了一会子就走了。清秋等她走后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纳闷这件事真怪我除了和燕西谈了两句而外并没有和别人谈过她何以知道?再说和燕西谈的时候并不曾有什么分家的心思不过这样譬方说着将来前途是很暗淡的家庭恐怕不免要走上分裂的一途。这种话漫说是不能作为根据的就是可以作为根据这是夫妻们知心之谈怎样可以去瞎对第三个人说?翠姨虽然是个长辈究竟年轻而且她又不是那种谈旧道德的女子和她谈起分家的话来岂不是挑拨她离开这大家庭?这更是笑话了。她谁也不问偏来问我定是燕西在她面前漏了消息她倒疑心我夫妇是开路先锋。这一件冤枉罪名令人真受不了呀!设若这话传了出去我这人缘不大好的人一定会栽一个大跟头这是怎样好?我非得把燕西找来问他是怎样说出来的不可。越想越

    吃过晚饭金太太屋子里兀自坐着许多人。金太太心里烦得很暂时不愿和这些人坐在一起就一人走出来顺着走廊不觉到了隔院翠姨屋子边。只听到翠姨一个人在屋子里说着话不歇。心里不觉得暗骂了一声只有这种人是全无心肝的一个女子年轻死了丈夫还有工夫脾气你看她倒不在乎。金太太想着就慢慢腾腾地走过来。到了窗户外靠着一根柱子立着一听那口声却是翠姨和一个老妈子说话。那老妈子道:“你怕什么?拔出一根毫毛来比我们腰杆儿还粗呢。你还愁吃喝不成?”翠姨道:“一个人不愁吃喝就完了吗?再说就靠我手上这几个钱也不够过日子的就叫我怎样不愁呢?”金太太一听心里大吃一惊心想她为什么说这话有吃有喝还不算打算怎么样呢?于是越沉默了靠了柱子侧着头向下听去。只听见老妈子道:“天塌下来有屋顶着呢你怕什么?”翠姨冷笑一声道:“屋能顶着吗?要顶着天也是替别人顶着可摊不上我呀!我想到了现在太阳落下山去应该是飞鸟各投林了。我受他们的气也受够了现在我还能那样受气下去吗?你瞧不久也就有好戏唱了还用不着我们出头来说话呢。”金太太听了这话只气得浑身抖颤两只脚其软如绵竟是一步移动不得。本想嚷起来说是好哇死人骨肉未寒你打算逃走了。这句话达到舌尖又忍了回去。心想和这种人讲什么理?回头她不但不说私议分家还要说我背地里偷听她的话有意毁坏她的名誉我倒无法来解释了。她既有了这种意思迟早总会表出来的到了那个时候我再慢慢地和她计算好在我已经知道了她这一番的意思预防着她就是了。

    金太太又立了一会然后顺着廊檐走回自己屋子去。一看屋子里还坐有不少的人这一肚子气又不便泄出来只是斜着身子坐在沙上望了壁子出神。凤举这时也在屋子里一看母亲这样子知道生了气不过这气由何而来却不得而知。因故意问道:“还有政府里拨的一万块钱治丧费还没有去领。虽然我们不在乎这个究竟是件体面事该去拿了来吧?”金太太对于凤举的话就象没有听到一样依然板着面孔坐在一边。凤举见母亲这样生气将话顿了一顿然而要想和母亲说话除了这个不能有更好的题目。因此又慢慢地踱着缓步走到金太太前面来像毫不经意似的问道:“你老人家看怎么样?还是把这笔款子收了回来罢。”金太太鼻子里突的呼了一口气冷笑道:“还这样钻钱眼作什么?死人骨肉未寒人家老早地就要拆散这一份家财了。弄了来我又分了多少?”凤举一听这话才知母亲是不乐分家的这一件事。这一件事自己虽也觉得可以进行似乎时间还早所以鹏振那一番话很是冒昧自己并无代说之心。而今母亲先生了气幸而不曾冒失先说然而这个空气又是谁传到母亲耳朵里来的哩?鹏振当然是没有那大的胆除非燕西糊里糊涂将这话说了。这件事母亲大概二十四分不高兴只有装了不知道为妙。因之默然的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几步并不接嘴向下说去。金太太看他不作声倒索性掉过脸来向凤举道:“我也要下到这一着棋的但是不知道生得有这快。一个家庭有人存下分家的心事那就是一篓橘子里有了一个坏橘子无论如何非把它剔出来不可。我也不想维持大家在一处。分得这样快只是说出去了不好听罢了。”金太太过了一顿牢骚见凤举没有搭腔便回转脸来问道:“你看怎么样?这种事情容许现在我们家里生吗?”凤举对于这件事本来想不置可否现在金太太指明着来问这是不能再装麻糊的了。因道:“我并没有听谁说过这个话你老人家所得的消息或者事出有因查无实据……”金太太突然向上一站两手一张道:“怎么查无实据?我亲耳听到的我自己就是一个老大的证据呢。”凤举道:“是谁说的?我真没有想到。”金太太道:“这个人不必提了。提了出来又说我不能容物。现在我开诚布公地说一句既是大家要飞鸟各投林我水大也漫不过鸭子去就散伙罢。只有一个条件在未出殡以前这句话绝对不许提。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在俗人眼里看去总算满了热服然后我们再谈。俗言说得好家有长子国有大臣我今天对你说了我就绝对地负责任。你可以对他们说暂时等一等罢。”凤举道:“你老人家这是什么话?我并没有一点这种意思你老人家怎么对我说出这种话来?”金太太道:“说到家事你也不必洗刷得那样干净我也不怪你我对你说这话不过要你给我宣布一下子就是了。”凤举一看金太太的神气就知道母亲所指的人是翠姨不过自己对于翠姨平常既不尊敬也不厌恶。现在反正大家是离巢之燕也更用不着去批评她。母亲说过了自己也只是唯唯在一边哼了两声等着金太太不说也就不提了。

    坐了一会金太太气似乎消了一点凤举故意扯着家常话来说慢慢地把问题远引开了。金太太道:“说到家庭的事我总替燕西担心你们虽是有钱便花但是也知道些弄钱的法子平常帐目自然也是清楚的。燕西他却是第一等的糊涂虫对于这些事丝毫不关心将来有一天到了他自己手上掌家那是怎样办?而且他那个少奶奶又是对他一味地顺从他更是要加倍地胡闹了。”凤举道:“我想他还不急于谋事今年只二十岁就是入大学里读书去毕了业出来再找事还不晚啦。”金太太道:“我也是这样想。这个日子叫他出去作什么事?想来想去总是不妥。从前让他在家里游荡那本就不成话而今失了泰山之靠这更不能胡来了。第一就是那三百块的月钱我要取消。原是给一笔整数省得时时要钱零用。结果为了有这一笔钱放开手来用更大闹亏空了。”说到这里只见门外边有一个人影子一踅又缩转去了。金太太伸头向外望了一望连问两声是谁?外面答应着是我燕西却走进来了。金太太道:“你这样鬼鬼祟祟的作什么?”燕西道:“并不是鬼鬼祟祟的因为这儿正提到了我我为什么闯进来?”凤举道:“母亲说要裁掉你的月费哩。我不敢赞一词。”燕西站着靠了桌子五个指头虚空地扶了桌沿扑通扑通地打了一阵只是默然不作声。金太太道:“我刚在屋子里说的话大概你也听见你因为有了这一笔月费倒放开手来乱用你想对不对?结果钱反而不够。你的手笔反而也用大了那是何必呢?”燕西听了这话依然不作声将五个手指头把桌子扑通扑通又打着响了几下那脸微微朝下可没有理会到金太太说些什么。金太太道:“你说罢怎么不作声?我这话说得对不对呢?”燕西依然向下看着才慢慢地道:“若是家用要缩小呢当然把我的月费免了不过我除此以外可没有什么收入。至于用钱用得过分的话那也不能一概而论。”说话时将鞋尖只管在地板上乱画。金太太道:“论说也不省在你头上这一点儿钱。只要你不胡花我照常给你也不算什么。”凤举听说这话心想这倒好刚才对我说要裁他的月费。这会子当面说只要他不胡花也不在乎那末我若先说出来倒象是我多事了。因对燕西道:“我也是这样想你是没有就事的人这月费如何可以取消?可是我也不敢保举免得我们像约好了通同作弊似的。我的主张最好你还是找个相当的学校去读书。”燕西道:“为什么你们主张我去读书呢?”金太太道:“据你这种口气说好象你的学问已经够了大可以就事了?”燕西道:“倒不是那样说我想父亲去世了我要赶快作个生利的人不要依然做个分利的才好。并不是我觉得自己的能力够了。”金太太道:“只要你有这一番意思你就有出头的希望了。平常人家还把儿女读书读上二十多岁呢咱们家里何至于急急要你挣钱?只要你明白好好读书将来自然是生利的无论你用多少钱我都供给你。”燕西当金太太说时背了两手在屋子里当中走两步打一个转身似听不听的样子更也没有去看金太太的颜色。这时忽然转身向着金太太道:“你老人家这话真的吗?”金太太道:“你这话问得奇了我做娘的人以前只有替儿子圆谎的几时向儿子撒过谎?”燕西道:“这话诚然哪个也不能否认但是我的意思不是那样说怕是反过来说我无用呢。既是你老人家有这样好的意思我一定努力去读书本来前几天我就预备看过一次书了。”凤举听他说出这种话来只管向他望着头微微地点上几点金太太哼了一声道:“这倒是你的老实话预备过了一次。这一次不知道有多少时候?第二次在什么时候预备呢?大概是不可知的了。”燕西这才知是失言微微笑了一笑。因为有了这两个爱儿在身边金太太略微解除了一些愁闷。因为解除愁闷的原故对于翠姨说的那一番话暂时也就搁了一搁就不象以前那样愤愤不平的样子了。凤举自父亲去世以后孝心是格外的重了每日都要抽出工夫来陪着母亲说说话。而且每日的帐目金太太大致要问一问小节目都是凤举报告。因为这样凤举更是不能不多费一点工夫细细报告出来。凤举先是背靠了桌子和金太太说话那样子好象随时都可以走的样子。现在索性走到金太太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便不象要走的情形了。燕西见老大所说的一些家常话非常之细琐金太太倒偏是爱听心想老大也为什么学得一肚子奶奶经?半天没有插嘴的机会就自行走出房来。

    燕西自关在家里不能出去苦闷异常只是这个屋里坐坐那个屋里坐坐始终也得不到适当的安身法。今晚为了不知怎样好才到母亲房里来的到了母亲房里以后又遇着凤举在谈家常依然是不爱听的事。所以又跑出来。跑出来以后倒是站在走廊下呆了一呆这应该到哪里去好?母亲说是让我再进学校以后要和书本子作朋友了。无聊的时候正好拿书本子来消遣自然不会感到苦闷书也就慢慢地到肚子里去了。这样想着不觉得信着脚向书房这院子里走来。老远地向前一看连走廊下一盏电灯也昏暗不明书房里面黑洞洞的一线光明也没有这又跑去作什么?夜是这样深何必跑到那里去受孤寂?只这一转念之间人已离开了院子门好几步一直向自己房子里走来。隔了窗户就微微听到清秋叹了一声气。进房看时清秋侧着身子坐了抬起一只右手撑了半面脸两道眉毛深锁只管愁。燕西道:“这日子别过了我整天地唉声叹气你是整天地叹气唉声。”清秋这才将手一放站了起来向燕西道:“你还说我我心都碎了。我刚才接到韩妈一个电话说是我母亲病了。”燕西道:“既是岳母病了你就回家去看看得了这也用不着什么愁。”清秋道:“我就是愁着不能回去了一来是在热孝中大家都不出门呢偏是我先回去自己觉得不大妥当。二来我怕这话说给人家听人家未必相信倒说是我藉故回家去。电话里说我母亲不过一点小烧热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不回去看我母亲知道我的情形当然也不会怪我。真是睡在床上不能起来的话我想韩妈明天早上一定会来的那个时候都问明白了我再前去或者妥当一点。”燕西皱了眉道:“人家说你小心你更小心过分了。你母亲病了你回去看看又不是好玩有什么热孝不热孝?依我说趁着今天夜晚什么人也不通知你就坐了家里的车跑去看一趟一两个钟头之内悄悄地回来谁也不会知道。我替你通知前面车房里叫他们预备一辆车子又快又省事多么好。”清秋本来急于要回去看看母亲只是不敢走现在燕西说悄悄地回去一趟马上就回来果然可以做得利落不会让什么人知道。这样想着不觉是站起身来一手扶了桌子一手扣着大襟上的钮扣望了燕西出神。燕西脚一跺站了起来道:“你就不用犹豫了照了我的话准没有错我给你通知他们去。”清秋对于这种办法虽然很是满意但是终觉瞒了出门不大慎重。自己只管是这样考量燕西已经走出院子门去了。不多一会儿燕西走回房来将清秋的袖子拉了一拉低声道:“时候还早趁此赶快回去。我在家里等着你暂不睡觉你上车子的时候打一个电话回来我就预先到前面去等着你然后一路陪你进来。你看这岂不是人不知鬼不觉的一件事?”清秋随着燕西这一拉起了身对着桌上一面小镜子用手托了一托微蓬的头在衣架上取了一件青斗篷向身上一披连忙就出门。刚刚走到院子门下又向后一缩燕西正在身后护送着她突然一缩倒和燕西一碰。燕西问道:“作什么?作什么?你又打算不去吗?”清秋踌躇了一会子斜牵着斗篷向外一翻因道:“你瞧!这还是绿绸的里子我怎能穿了出去?”燕西跺着脚咳了一声两手扶了清秋的肩膀只向前推。清秋要向回退也是不可能纵然衣服是绸的好在是青哔叽的面子而且又是晚上回娘家去也就不会有谁看见来管这闲事的。自己给自己这样地转圜想着已是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大门口。老远见大门半开门上的电灯放出光亮来果然一切都预备好了。走到大门下已有两个门房站在大门一边伺候。据这种情形看来分明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这还要说是瞒这个瞒那个未免掩耳盗铃。不过已经到了车成马就的程度就是不回家去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了。低着头一声不言语出门家里一辆最好的林肯牌汽车横了门外的台阶停着。这是金铨自在日自己自用的汽车家里人不敢乱坐的不料燕西却预备了这样一辆心里又觉得是不安。燕西已对车夫说好是开往落花胡同原车子接七少奶奶回来。汽车折光灯一亮一点响声没有悠然而逝地去了。燕西觉得这件事很对得住夫人心里很坦然地回房去。

    但是这晚瞒着出门的人不止清秋还有个王玉芬。清秋的车子走到半路上的时候玉芬坐了家里另一部汽车由外面回家的时候在一条胡同口上两个相遇了。清秋心里一面念着母亲的病一面又在惦念着怕在金家露出了马脚心里七上八下只低了头计划着哪有工夫管旁的闲事。玉芬由外面回家心里却是坦然的坐在车子里只管向外乱看。这胡同出口的地方双方汽车相遇彼此都开慢了许多。在这个当儿玉芬向外看得清楚对方开来的这一辆蓝色林肯牌汽车正是自己家里的车子再一看车子里坐的不是男客却是女性更是可注意的了。玉芬猜想中以为家里有女子坐这汽车出来不过是道之姊妹及至仔细一看却是清秋这真是一桩意料所不及的事了。恰是清秋低着头的又好象是躲开人家窥视她似的这让玉芬更加注意了。她这样跑出来决不会得燕西同意的。别的事我不能说至少的成分是跑回娘家去商量分家的事。看她不出她倒是先下手为强了。我回去得查一查这件事看看这分家的意思是谁先有意?这样一味的沉思汽车不觉到了家门口。自己下车走进大门门房站在一边玉芬便问道:“七少奶奶刚才坐车出去你们知道吗?”门房看她那样切实的说着不敢说是没有出去只得随便用鼻子哼了一声答应是不错的样子。玉芬一听这话站着偏了头问道:“大概她回娘家去了吧?谁叫人开这辆好汽车走的?这件事若是让七爷知道了我看你们是吃不了兜着走呢。”门房道:“不是七爷自己跑出来分付开这辆车我们也是不敢开的。”玉芬脸一沉道:“这要是七爷对你说的那就好。”说毕挺着胸脯赶快地就向里边去。

    鹏振在屋里软榻上躺着一听到的得的得一路皮鞋声就知道是玉芬回来了。他自己跑出屋来拧着了屋檐下的电灯等玉芬进去。玉芬笑着和他点了一点头道:“劳驾。”玉芬进了屋子鹏振跟了进来。鹏振随手将房门向后掩着就轻轻地对玉芬道:“密斯白对于这件事态度怎么样?总是出于赞成的一方面吧?”玉芬皱了皱眉道:“无论什么事总是不宜对你商量的。若是对你说了你总是不能保守秘密的。我去商量了有没有结果我自然会对你说何必挂在口头?若是让别人听去了你看够有多么大麻烦?”鹏振道:“我哪知道你总会对我说呢我是个性急的人心里有了事非急于解决不可。”玉芬向他连连摇着手又摆着头道:“不要说不要说我全明白了。”说毕向椅子上一坐左腿架在右腿上两手十指交叉将左腿膝盖一抱昂着头却长叹两口气。鹏振心里倒是一吓这是什么事得罪了她?要她出这种牢骚来。刚才问了她一句已经大大地碰了一番钉子。若要再问正是向人家找钉子碰恐怕非惹得夫人真动气不可还是不说的好。于是将两手插在西服裤子袋里半侧着身子望了玉芬只管出神。玉芬道:“你不要疑神疑鬼的做出那怪样子来我老实告诉你我们所作的事是德不孤了。”鹏振抢着问道:“真有这样的事吗?这真怪了!谁?谁?”玉芬于是将在胡同口上碰到了清秋的事对鹏振说了一番。因道:“你想她这样更深夜静溜了出去又是燕西同意的不是有重要的事何至于此?冷家是有名的穷亲戚趁火打劫的还不趁我们家里丧乱的时候拼命地向家里搬吗?我倒要去探探老七的口气看他说些什么?”鹏振连忙摇着手道:“这可使不得谁都是个面子。你若把人家的纸老虎戳穿了不但难为情而且他以为我们有心破坏他的秘密还要恨我们呢。”玉芬笑道:“你以为我真是傻瓜吗?我不过试试你的见解怎样罢了。不过他们也走上这条路了我们可别再含糊回头我多出了主意你又说是女权提高我可没有办法。”鹏振笑道:“我几时又说过这种话呢?我没有你给我摇鹅毛扇子我还真不行呢。”说时比齐两袖向玉芬深深地一揖然后又走进一步。玉芬一掉脸道:“你可别患那旧毛病你可知道你在服中?我虽不懂什么叫古礼今礼可也知道什么叫王道不外乎人情。”鹏振脸一红道:“我又患什么旧毛病?不过说一句实心眼的话罢了。”玉芬也不计较自到后房去换了一件旧衣服一双蒙白布的鞋出了房间却向佩芳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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